番外:那少數人
新年快樂。
今天,我們退回到一切尚未開始的那個冬天。
以此篇番外,祝大家新的一年:
出走半生,不染俗塵;
歷經風雪,終遇歸人。
BGM:Puke-Hidetake Takayama
陳念坐在一家名為「半島」的咖啡館裡。
這是全店最靠里、光線最暗的角落。
咖啡館保留了上世紀的裝潢,腳下的實木地板只要稍微用力踩上去,就會發出一聲沈悶而悠長的「咯吱」聲。
空氣里常年瀰漫著一股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
店裡幾乎沒有客人。玻璃窗外偶爾走過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大多數人此刻應該都在溫暖的屋子里走親訪友,或者圍在麻將桌前廝殺。
陳念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沒有最低消費的限制,也沒有服務員會來提醒時間。
他面前的圓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高等數學競賽題集》。
書頁邊緣被翻得有些起毛。
旁邊放著一杯加了冰塊的檸檬美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杯墊在實木桌面上洇出一灘水漬。
他目前不想待在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每年都是如此。
雖然一家子只有兩人,但他有宋知微就夠了。
有她在,自己不管怎麼過節都很開心。
但那些提著水果上門拜訪的親戚鄰里,卻總能輕而易舉地擊碎這樣微小的幸福。
「哎喲,知微啊,這孩子都這麼大了,你一個人帶著多吃力……」
「是啊,又不是親生的,以後出息了還不一定認誰呢,你可得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
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那些假裝不經意掃過他身上的、帶著評估與審視的目光。
陳念討厭那種眼神,討厭自己像個被稱斤論兩的物件,更討厭看到宋知微為了維護他,不得不強顏歡笑地跟那些人周旋。
所以,他才藉口出來喘口氣。
「叮鈴——」
門頂的黃銅風鈴突然被撞響,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緊接著,一股裹挾著外面冰雪氣息的寒風,經過了咖啡館內原本溫暖的空氣,直直地灌了進來。
陳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臉往外套的領口裡埋了埋,抬起頭。
隨後,他的視線就定格了,再也沒有移開。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駝色羊絨大衣,領口圍著一圈雪白色的粗線圍巾,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白皙精緻。
老舊的咖啡館,因為她的到來,又多了一份寒冬下的生氣。
女人走到吧台前,抬手摘下那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寬大墨鏡,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她沒有立刻點單,而是轉過頭,視線在空曠的店裡環視了一圈,最終,那道目光,精准無誤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陳念身上。
陳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了頭,假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道解不開的微積分題上,甚至連握筆的手指都下意識地用力。
太尷尬了。
在這種時候,竟然遇到了她。
蘇曼。
他在學校圖書館跟她相識了一學期。
她是那裡的館長,雖然陳念從未見她真正認真管理過甚麼事情。
她總是坐在那個陽光最好的位置,任手裡拿著一本原版的外文書。
「這不是陳念嗎?」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還沒等陳念反應過來,一股獨特的幽香就包圍了他。那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沈香和某種冷冽花香的味道。
陳念抬起頭。
蘇曼已經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隨手解開大衣的扣子,將那件羊絨大衣褪下,搭在椅背上。
大衣裡面,是一件純黑色的高領修身針織衫。
柔軟的布料緊緊貼合著她的身體,勾勒出毫無贅肉且恰到好處的豐滿曲線。
一條細長的銀色蛇骨鏈掛在脖頸上,那枚看不出材質的暗色墜子,正順著布料的起伏,若有若無地沒入那道深邃的溝壑之中。
「曼……曼姐?」
「怎麼結巴了?」蘇曼單手托著腮,手肘撐在桌面上,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陳念,「不想看到姐姐我?」
「話說,你怎麼待在這?」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骨肉勻亭。
不同於那些喜歡做繁復美甲的女人,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圓潤,沒有塗任何顏色的指甲油,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沒……」陳念下意識地否認,眼神卻有些無處安放,只能在她的下巴和桌上的咖啡杯之間左右游移,「家裡……有點擠。就出來看書了。」
「是嗎?」蘇曼挑了挑眉,「可以理解。那種場合,確實挺膈應人的。」
陳念握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總是這樣,不需要他多費口舌,這種感覺讓人挺舒服的。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覺得自己總像是一張白紙,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吧台的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是個年輕的小伙子。
在把單子遞給蘇曼的時候,小伙子的眼神甚至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敢偷偷往她黑色的領口處瞥,耳根泛紅。
「一杯Espresso,雙份濃縮。再來一塊提拉米蘇。」蘇曼連菜單的邊緣都沒碰,隨口吩咐了一句。
接著,她看了一眼陳念面前那杯冰塊都已經融化了大半的檸檬美式,「另外,給他來一杯熱牛奶,加糖。」
「我……我喝咖啡就好。」陳念小聲反駁。
「總喝苦水,對身體也不好。」蘇曼瞥了他一眼,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服務員極其識趣地收走單子,轉身快步離開了。
陳念挫敗地靠回椅背上。
「那你呢,曼姐,你怎麼也出來了?」陳念拋回了問題。
「出來晃晃。」蘇曼的視線越過陳念的肩膀,看向窗外灰撲撲的街道,「家裡冷冷清清的,除了我以外也沒人。」
陳念沒有接下去。
適時沈默,也挺好的。
平時在老樓里也是如此。
服務員很快端上了咖啡和冒著熱氣的牛奶。
蘇曼端起那只只有半個掌心大小的咖啡杯。
上面漂浮著一層濃厚的、焦褐色的咖啡油脂。
她抿了一口,深紅色的唇印在白瓷杯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陳念。」。
「嗯?」
「你這道題解錯了。」
蘇曼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陳念那本習題集上。
陳念愣了一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低頭看去。那是他卡了將近半個小時的一道壓軸大題,草稿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過程。
「這裡,如果引入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步驟會少一半。」蘇曼的聲音很輕,「有時候,過於糾結,反而找不到捷徑。」
陳念驚訝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曼姐,你也懂高數?」
她除了整天在圖書館裡看閒書、喝茶,竟然還記得怎麼解大學級別的競賽題?
「怎麼?看不起姐姐?」蘇曼輕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兩人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瞬間拉近。
陳念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她眼窩深處那層淡淡的大地色眼影,能數清她那濃密卷翹的睫毛,以及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個端著熱牛奶的自己。
「我以前讀書的時候,也都是拿獎學金的好嗎?」
她伸出手,指尖擦過陳念的手背,從他的指縫間抽走了那支黑色水性筆。。
皮膚相觸的瞬間,陳念的手背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一樣,肌肉瞬間緊繃。
她的手指很涼,那種涼意不是因為冬天的寒風,而是像一塊上好的、常年不見天日的軟玉。
蘇曼發現他的異樣,而是將那張寫滿算式的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
她低著頭,細長的天鵝頸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地游走,沒有太久的停頓和思考。
不到一分鐘。
「看懂了嗎?」
她把筆扔回給陳念的面前,指尖在最後得出的那個函數表達式上敲了兩下。
陳念低頭掃了一眼。
「厲害……」陳念盯著那幾行字,由衷地感嘆。
「光嘴上說厲害有甚麼用?」蘇曼收回手,慵懶地靠回椅背上,眼神在他身上打轉,「大過年的,我也算是給你上了一課。沒有拜師禮就算了,連個紅包都沒有?」
「啊?」陳念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隨手的指點,沒想到她會突然轉到這個話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