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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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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奧德賽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1 / 2 頁

林映雪走到辦公桌前,盯著那上面擺放整齊的文件。

她抬起手,掌心懸在桌面上方三寸。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招呼下去。

但現在,那只保養得宜的手,在空中不到片刻便輕飄飄地落下,指腹在冰涼的桌面上緩緩滑過。

「呵……」

林映雪自嘲地笑了一聲。

還是到了年紀。

這具身體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熬幾個通宵、在雨裡狂奔的林小姐了。萬一明天手腕淤青甚至骨裂,還得費盡心思向秘書和下屬解釋傷痕的來歷。

她走到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指尖觸碰到杯壁凝結的水珠。

為甚麼會在這個節點攤牌?

若是正常的劇本,這張牌不該現在打出來。

最佳的時機,應該是在週五的晚宴之後,或者是更久遠的將來,當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當他對「林市長」產生了依賴之後。

但是蘇曼……

林映雪抿了一口冰水。蘇曼那個女人。她告訴陳念晚宴的事,想必單純是為了給自己添堵。

但那個女人大概也沒想過,她眼中那個被「市長」恩惠的高中生,其實是她流落在外的親骨肉。

陳念在得知宋知微要赴宴後,會產生強烈的保護欲和警惕心理。他會以為林映雪要在晚宴上利用權勢和階級差距羞辱宋知微。

一旦陳念陷入這一路思維,他在晚宴上就會處於一種防禦狀態。

而在那個萬眾矚目的頒獎環節,當聚光燈打下來,陳念有可能會為了維護宋知微,當眾發表感言時,順便感謝這位多年來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的宋知微。

只要陳念開口感謝,那林映雪就順水推舟,微笑著鼓掌,甚至是以市長的身份給予肯定。

全臨江的媒體都會見證。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走到今天這步,因為陳念沒辦法輕易放棄她的幫助。

那個孩子眼神里的野心是藏不住的,他渴望力量,渴望爬得更高,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有能力保護宋知微。

而宋知微作為一個成熟的社會人,日後在得知陳念搭上了市長這條線後,哪怕心裡再膈應,理智也會告訴她,不能斷了孩子的青雲路。

可是……

林映雪放下水杯,看著倒影中自己。

「千算萬算,沒算到人心是肉長的。」

她高估了自己的冷血,也低估了陳念的反應。

那個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感。

感情果然是毒藥。

當年她能狠心拋下剛滿週歲的他,轉身投入社會,她以為自己早已鐵石心腸。

可如今,僅僅是幾次看著他站在面前,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竟然無法克制。

「親生母親……」

這四個字一旦出口,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林映雪轉身走向客廳的沙發,那裡還留著陳念換下的衣服,。

她拿起陳念剛才坐過的位置旁的一個靠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突然,一個新的念頭,鑽進了她的腦海。

既然身份已經挑明瞭,何不換一種更有趣的路呢?

假如陳念相信了真相。

那他會告訴宋知微嗎?

不,他不敢。

他怎麼說?那個女人連自己跟他有所接觸都不知道。

陳念不想宋知微多想,就必須守口如瓶。

「這就是你的軟肋啊,我的好兒子。」林映雪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

他不得不和自己糾纏在一起。

他需要在宋知微面前掩飾,需要找藉口來見自己,需要在三個女人之間周旋。

林映雪閉上眼,想象著那個畫面——

在宋知微不知道的角落,在每一次「補課」或者「實習」的藉口下,陳念來到這裡,面對著她這個「生母」。

她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他「拿回來」。

她很好奇,如果有朝一日,宋知微知道她視如己出的好兒子兼男友,背地裡跟一個「外面的女人」糾纏不清,會是甚麼反應?

是失望?

是嫉妒?

還是憤怒?

而當在那之後,她再知道這個「外面的女人」竟然是陳念的親生母親時,當下又會是甚麼反應。

至於陳念會不會如願跟她回來?

那個從來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世俗道德也是。

宋知微如果不走,那她林映雪就是「生母」。

而如果宋知微走了……

「宋知微走了,那更是甚麼都能當了。」

她抬起手,做了一個整理領帶的動作。

就像剛才,她細緻地、緩慢地為陳念整理領帶一樣。

指尖徬彿還殘留著少年頸側大動脈劇烈跳動的觸感。

她越來越喜歡為少年整理領子了。

女人笑了。

既然是她的,那就該完全屬於她。

身份,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陌生人……挺好。」 「虛偽……」

她回憶起這兩句話。

當時聽著複雜,現在回味起來,卻像是一種別樣的贊美。

「沒錯,我就是虛偽。」林映雪對著空氣輕笑,「既然做不了慈母,那就做個讓你離不開的惡人好了。」

她從來都不是甚麼好母親。

她是林映雪。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女。

她從不後悔自己的行為。無論是對權力,還是對人。

確定了新的方針,林映雪站起身,開始收拾茶几上陳念留下的痕跡。

林映雪拿起那件上衣。

「不過,打了一巴掌,總得給個甜棗。」

林映雪將衣服隨意地搭在臂彎里。她嘆了口氣,走向書房。

畢竟嚇到了孩子。既然是這種地下的關係,下次見面,還是得稍微補償一下她的好兒子。

補償甚麼呢?

林映雪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目光在裡面掃視了一圈。

「你會想要甚麼,陳念。」

良久,林映雪關上抽屜,隨著滑軌歸位的輕響。

窗外,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

出租車內的皮革味混雜著廉價車載香水的檸檬精氣味,這種充滿工業糖精的味道在密閉空間里發酵,讓陳念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痙攣。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玻璃上被拉扯成猙獰的線條。

「小伙子,去濱江花園是吧?前面路口右轉就到了。」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臉色不好的陳念,以為他是暈車,好心地降下了一點車窗。

濕冷的夜風灌進來,裹挾著街道上的塵土味。

「就在這兒停吧。」

陳念突然開口。

「這兒?離小區門口還有兩站地呢,外面還飄著毛毛雨……」司機有些詫異。

「沒事,我想走走。」

陳念付了錢,推門下車。

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在身後遠去。

陳念站在路邊的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濕潤、冰涼的空氣鑽進肺葉,卻怎麼也置換不出胸腔里那股沈悶的濁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林映雪的手指曾輕輕拂過他的衣領,那種觸感冰涼、細膩,帶著漫不經心。

「親生母親……」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頭骨發麻。

他不能就這麼回去。

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風。

陳念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這是一條通往濱江花園的老路,兩旁種滿了香樟樹。路燈昏黃。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林映雪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五官,一會兒是宋知微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這兩個女人,一個給了他生命卻拋棄了他,現在又想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一個和他毫無血緣關係,卻用青春和心力將他養大,成了他唯一的軟肋。

如果她說得是真的。

那真是諷刺。太諷刺了。

陳念不敢再想下去。

甚至是去思考回答的真實性。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路口的便利店亮著慘白的燈光。

在那片光暈之外的陰影里,停著一輛車。

那是一輛深邃的、在夜色下泛著寶石般光澤的賓利歐陸GT。

墨綠色的車身線條優雅而充滿力量感。

巨大的矩形格柵在路燈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與這條街道格格不入。

陳念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他裹緊了校服外套,低著頭準備快步從旁走過。

「篤、篤。」

兩聲輕不可聞的敲擊聲。

不是敲門,是手指關節敲擊車窗玻璃的聲音。

陳念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轉頭。

賓利的駕駛座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車內沒有開燈,借著便利店透出來的光,陳念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蘇曼戴著一副金絲邊的平光鏡,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輓起,身上披著一條看不出材質但質感極佳的深駝色羊絨披肩。

她側過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眼陳念。

「這麼晚的,不回家抱著你的小媽,在這兒壓馬路?」

陳念愣住了。

他看著蘇曼,又看了看這輛陌生的賓利,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曼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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