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蛛網
一堆信件像是雪片一樣滑落出來,堆在地上。
果然如蘇曼所說,塞滿了。
陳念蹲下身,開始在那堆信件里挑挑揀揀。
大部分都是些沒營養的廣告單,甚麼「圖書展銷會」、「古籍修復研討會」,還有幾封沒有署名、信封卻噴著廉價香水的信——不用拆也知道,那是學校里某些膽大包天的男學生或者是年輕男老師寫給蘇曼的情書。
蘇曼在這個學校,就像是一個神秘而迷人的傳說。她美麗、知性,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這種氣質最是勾人。
陳念把那些情書隨手扔到一邊。
「這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他嘟囔著,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突然,一封與眾不同的信件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純白色的硬卡紙信封,紙質厚實,紋理細膩,拿在手裡很有分量。
信封的封口處蓋著一個精緻的火漆印,圖案是一朵盛開的白玉蘭——那是臨江市的市花。
而在信封的正面,用燙金的字體寫著幾個大字:
【蘇曼 女士 親啓】
落款是:【林映雪】。
看到這三個字,陳念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映雪。
她給蘇曼寫信做甚麼?
陳念的心跳瞬間加速,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他的嵴椎爬了上來。
林映雪為甚麼會邀請蘇曼?
蘇曼只是一個學校的圖書館館長,雖然氣質不凡,但在臨江市這個權力場中,應該只是一個邊緣人物。
而林映雪,是這座城市的掌權者。
這兩個人,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怎麼會有交集?
難道……是因為自己?
陳念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想起了蘇曼剛才在電話里的囑咐——「順便拆開來告訴我內容」。
他沒有猶豫,指尖挑開了那個精緻的火漆印。
裡面是一張製作精良的邀請函。
淡金色的卡紙上,印著優雅的行楷:
【尊敬的蘇曼女士:
茲定於本月X日晚七點,於臨江市君悅酒店頂層宴會廳,舉辦「城市文化慈善晚宴」。
屆時將邀請本市各界名流、文化學者及媒體精英共襄盛舉,為貧困山區兒童募集善款。
素聞蘇曼女士學識淵博,乃本市文化界之清流,特此誠摯邀請,望撥冗出席。
林映雪 敬邀】
慈善晚宴。
陳念死死盯著那行字,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這看起來只是一封普通的社交邀請函。但在陳念眼裡,這每一個字都像是藏著刀光劍影。
林映雪是甚麼人?那個女人從來不做無用功。她舉辦晚宴,絕對不僅僅是為了慈善那麼簡單。而她特意邀請蘇曼……
陳念掏出手機,再次撥通了蘇曼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這麼快就弄好了?」蘇曼的聲音依然慵懶。
「曼姐。」陳念的聲音有些緊繃,「信箱里……有一封林映雪的邀請函。」
「嗯?」
電話那頭的蘇曼似乎愣了一下,「林映雪?那個女市長嗎?」
「對。」陳念盯著手裡的邀請函,「她邀請你參加週五的慈善晚宴。」
「呵,這可真是稀奇了。」
蘇曼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玩味,還有幾分陳念聽不懂的深意,「我一個小小的圖書館管理員,何德何能,能讓林大市長親自發邀請函?」
「曼姐,你認識她嗎?」陳念試探著問道。
「不熟。」蘇曼回答得乾脆利落,「不過這種大人物的晚宴,通常都會邀請一些文化界的人做點綴,裝點門面罷了。估計是看中了我這‘文化清流’的名頭吧。」
「上面說,還邀請了媒體精英。」陳念看著邀請函上的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媒體精英。
宋知微。
宋知微是時尚雜誌的副主編,最近又在忙著籌備甚麼大活動。再加上林映雪之前對宋知微的那些「關注」和打壓……
這場晚宴,該不會也是針對宋知微的吧?
但有必要嗎?
陳念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張精緻的邀請函捏出了一道褶皺。
「曼姐,你會去嗎?」陳念問道。
「去啊,為甚麼不去?」蘇曼漫不經心地說道,「有人請吃飯,還能看熱鬧,多好的事。再說了,林市長的面子,誰敢不給?正好我事忙完,可以提前回來。」
「可是……」
「陳念。」
蘇曼打斷了他,「這場晚宴,估計會很熱鬧。我估計,這次林映雪應該下了血本,把臨江市有頭有臉的人都請去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准地扎在了陳念最敏感的神經上。
宋知微。
她這幾天加班加點,甚至連家都不回,如果為了準備這個晚宴。
那這就是林映雪設的一個局。一個把宋知微像獵物一樣趕進去,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羞辱、或者逼迫她的局。
「曼姐,林映雪她……」陳念咬著牙,「她是不是想對付知微姐?」
「這我可不知道。」蘇曼在電話那頭聳了聳肩,語氣無辜,「我只是個讀書人,不懂你們這些複雜的恩怨情仇。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縹緲:「林映雪這個人,我雖然不熟,但也聽說過她的手段。她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陳念,你要小心點。」
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
陳念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看著桌上那封燙金的邀請函,徬彿看到了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正等著宋知微自投羅網。
林映雪邀請蘇曼,或許是為了湊數,或許是為了所謂的「文化點綴」。但在陳念眼裡,這更像是一種示威,一種全方位的圍剿。
她連蘇曼都邀請了,說明她的觸手已經伸向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或許她在警告他。
「該死……」
陳念低吼一聲,剛要狠狠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但想到先前已經欠了人情,要是再把桌子整怎麼樣了,不知道一頓飯還能不能抵,於是又縮了回去。
他心頭的焦慮無法緩解。
他想立刻給宋知微打電話,想問問她是不是也收到了邀請函,想告訴她不要去,那就是個鴻門宴。
可是……他該怎麼開口?
他要怎麼跟宋知微解釋,他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難道要告訴她:「那個要害你的市長跟我認識,她想把你趕走,想讓我離開你」?
「不。」
不能說。
一旦說了,他和宋知微之間那層脆弱的窗戶紙就會被徹底捅破。
宋知微會怎麼看他?
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騙子?
會不會失望自己沒有把這麼大的事情拿出來家庭討論?
又或者,為了保護他,選擇犧牲自己,主動離開?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是陳念無法承受的。
他太瞭解宋知微了。那個女人外表看起來精明強幹,其實心軟得一塌糊塗。如果讓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她一定會選擇獨自扛下所有。
「不能告訴她……」
陳念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晦暗。
他頹然地坐在蘇曼的那張辦公椅上。
他看著窗外。
夕陽已經沈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血紅色的殘陽,將校園裡的紅磚老樓染得像是一塊凝固的血痂。
林映雪。
這個女人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頭頂。
論見識,論手段,論人脈,他這個十八歲的高中生,在她面前就像是一隻隨手可以捏死的螞蟻。
他拿甚麼跟她鬥?
用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還是用他對宋知微的一腔熱血?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這些東西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是……
【週三下午。】
那是他們約定的時間。
談判的籌碼根本不在他手裡,自己只能伺機而動。
「呼……」
陳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林映雪不是想讓他去見識所謂的「世面」嗎?不是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多無能嗎?
「好。」
那他就去看看。
看看這場針對宋知微的「鴻門宴」,到底布了甚麼樣的殺局。
陳念猛地睜開眼。
他拿起那張邀請函,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他將邀請函重新塞回信封,用火漆印封好,盡量恢復成原樣。
他把信件整理好,整齊地碼放在蘇曼的辦公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咔噠」。
門鎖落下。
陳念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
夜幕降臨了。
週三。
那就是明天。
陳念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為了宋知微。哪怕是要他在那個女人面前低頭,下跪,甚至……出賣自己的靈魂。
只要能保住宋知微,他甚麼都願意做。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會在深夜給他煮排骨湯、會讓他幫忙塗指甲油、會在他懷裡撒嬌的女人,才是他唯一的家。
陳念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
北京的某家酒店裡。
蘇曼穿著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長安街。
她剛剛掛斷了電話。
「傻小子……」
她輕輕搖晃著酒杯,看著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淚痕。
「舞台已經搭好了,燈光也亮了。」
蘇曼喃喃自語,「可惜啊,人心這東西,是最不可控的變數。」
她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