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蛛網
臥室里只留了一盞暖黃的床頭燈,光線在牆紙上暈開。
陳念靠在床頭,剛洗過的頭髮蓬松柔軟,身上帶著沐浴露清爽的檸檬草香氣。
他手裡捧著手機,眉頭微蹙,拇指在屏幕上滑動,正在檢視今天那場「災難約會」的幸存物。
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
宋知微掀開被子鑽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絲質的藕粉色吊帶睡裙,經過一番雲雨和沐浴後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粉潤,整個人散髮著一種慵懶至極的媚意。
她沒急著睡,而是像只貓一樣湊了過來,尖俏的下巴毫不客氣地抵在陳念的肩窩處,幾縷半乾的發絲垂在他鎖骨上,癢癢的。
「看甚麼呢?這麼入神。」她聲音里帶著事後的喑啞,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陳念頸側。
「在整理今天的照片。」陳念把手機往她那邊側了側,語氣里帶著幾分討好,「雖然中間出了不少岔子,但我發現其實有幾張拍得還行。」
屏幕上是一張宋知微在早午餐店的照片。光線雖然一般,但她低頭切蛋的側臉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宋知微眯起眼睛,纖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兩下,原本慵懶的神情逐漸變得有些嫌棄。
「這張,把我的手臂拍粗了一圈。」 「還有這張,光打在頭頂,顯得法令紋都出來了。」 「這張更離譜,陳念,你是想拍我還是在拍後面的垃圾桶?」
她嘖了一聲,指尖戳了戳陳念的臉頰,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小陳同學,你的拍照技術和你做陶藝的手法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啊——都很有特色。以後這門功課,你得好好補補。」
陳念被說得臉紅耳赤,手指尷尬地懸在刪除鍵上,「那……刪了?」
「別動。」宋知微按住他的手,視線落在那張在陶藝店被偷拍的側影上。
那張照片里,她皺著眉看著髒圍裙,陳念的手入鏡了一半,正笨拙地護在她身後。
「這張……氛圍還湊合。」她淡淡地點評。
陳念看著那張照片,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裡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他猶豫了片刻,轉過頭,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宋知微。
「知微姐……」
「嗯?」宋知微漫不經心地應著,正準備躺下。
「這幾張照片,我能不能……發個朋友圈?」
空氣徬彿凝滯了一瞬。
宋知微剛放鬆下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原本在那裡把玩他睡衣紐扣的手指也停住了。
陳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他們的關係,在世俗眼裡是禁忌,是不能見光的。
發朋友圈,等於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是把這段隱秘的關係撕開一道口子透氣。
見她沈默,陳念眼底的光亮暗淡了下去。他慌亂地收起手機,乾笑了兩聲,「我就是隨便問問,不發也行,反正照片留著我自己看也是……」
「手機拿來。」
宋知微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退縮。
陳念愣了一下,「啊?」
「手機。」宋知微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平靜卻不容置疑。
陳念乖乖把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宋知微接過手機,心裡卻嘆了口氣。她看著眼前這個大男孩,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不是青春的少女了,深知隱藏與克制才是這段關係最安全的保護色。但看著陳念那副小心翼翼又渴望的模樣,她心軟了。
這是這小子的初戀啊。
哪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不想向全世界炫耀自己喜歡的人?
不想在自己的領地上打上標記?
那一整天笨拙的約會安排,不就是為了證明他是個能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嗎?
如果連這點小小的虛榮心都滿足不了,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宋知微抿了抿唇,熟練地打開他的相冊,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篩選。
「這張不行,臉太清楚了。」 「這張也不行,背景容易被熟人認出來。」
最後,她選中了一張照片。
那是下午下大雨時,兩人在車里等待時隨手拍的。
照片里沒有臉,只有兩只交迭在一起的手,擱在方向盤旁。
窗外是模糊不清的霓虹。
氛圍感拉滿。
「用這張。」宋知微把手機遞回到他面前,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文案不許亂寫甚麼‘我的女朋友’之類的傻話。」
陳念眼睛瞬間亮了,像只被主人獎勵了肉骨頭的大金毛,連忙點頭:「那寫甚麼?你定!」
宋知微想了想,拿過手機,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了幾個字。
——(雨過天晴時)
簡潔,文藝,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當他是文藝青年無病呻吟。
「發吧。」宋知微把手機扔回他懷裡,重新躺回枕頭上,拉過被子蓋住肩膀。
陳念看著那條發送出去的動態,嘴角咧到了耳根,心裡那點因為約會失敗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他感覺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加冕儀式。
他放下手機,滑進被窩,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宋知微。
「謝謝知微姐。」他在她耳後小聲說道。
宋知微翻了個身,面對著他。她看著少年興奮得有些發紅的臉龐,伸出手,掌心復蓋在他柔軟的黑髮上,輕輕揉了揉。
「傻小子。」
她手指順著他的發絲滑落,捏了捏他的耳垂。
「其實,你也挺懂事的。」她聲音輕柔了下來,「知道先問我,沒有自作主張。這一點,做得很好。」
陳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我怕你不高興。我知道……我們的情況比較特殊。」
「知道特殊還敢這麼勇?」宋知微輕笑一聲,隨即湊過去,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笨蛋攝影師。」
「晚安……知微姐。」
窗外的雨聲漸歇,臥室內重歸寂靜。陳念抱著懷裡溫軟的女人,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剛剛發出的動態。
哪怕全世界都不知道,但這一刻,她是屬於他的。
他收緊了手臂,將臉輕埋在宋知微帶著冷香的頸窩。
宋知微似乎是真的累了,在那聲「晚安」後,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像一株在深夜裡悄然舒展的幽蘭,全然交托了防備。
陳念沒敢再鬧她,他輕手輕腳地夠到床頭的開關,「啪」的一聲,那抹曖昧的暖黃消失在黑暗中。
他將手機隨手擱在枕邊,屏幕朝下。
由於方才為了不吵醒宋知微,他早已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黑暗中,他閉上眼,腦海裡反復回放著那張交迭雙手的照片,徬彿能透過屏幕感受到那份指尖相抵的余溫。
漸漸地,他也沈入了夢鄉。
然而,就在他陷入深眠後不久,原本漆黑的屏幕突然無聲地亮起。
在那條名為(雨過天晴時。)的動態下方,跳出了一個紅色的提示。
一條新的點贊記錄出現在屏幕頂端。
孤零零的一個愛心表情,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鮮紅。
光亮持續了幾秒,隨後又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
考完試後的午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乾燥而慵懶的塵土味。
臨江一中的校園裡,高一高二的學生還在苦讀,高三這棟樓卻瀰漫著一種暴風雨過後的短暫寧靜。
二模結束了。
陳念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腳下的梧桐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他雙手插在校服褲兜里,目光穿過稀疏的樹影,落在那棟爬滿了爬山虎的紅磚老樓上——學校圖書館。
那裡大門敞開著。
「真無聊啊……」
陳念踢飛了一顆石子,在心裡嘆了口氣。
蘇曼走了。
走得很突然,就在一周前,她說是有事要離開臨江半個月。除此之外,再無音訊。她就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走的時候不帶走一片雲彩。
沒有了那個會在午後陽光下會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調侃他的女人,這座紅磚老樓徬彿也失去了靈魂。
陳念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那裡躺著蘇曼給他的那把沃爾沃車鑰匙,金屬的冰涼觸感透過布料傳遞到指尖。
除了蘇曼的暫時消失,另一件事也讓陳念感到莫名的煩躁。
宋知微最近很忙。
忙得有些反常。
平日里,就算工作再忙,宋知微也會盡量準時回家,或者至少會提前跟他說一聲。
但這兩天,她都加班到深夜,回家時也是一臉疲憊,洗完澡倒頭就睡。
昨天晚上,陳念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最近有甚麼大項目嗎?」
宋知微正在卸妝,動作頓了一下,透過鏡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閃爍:「嗯……是有個活動要準備。比較重要。」
「甚麼活動?」
「就……一些商業晚宴之類的,你不懂。」她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催促他趕緊去復習二模。
她沒有講詳細。
這種無法掌握資訊的感覺讓陳念很不舒服。
「嗡——嗡——」
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念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
但他卻在看到那串數字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是蘇曼。
陳念深吸一口氣,滑動接聽,將手機貼在耳邊。
「餵?」
「小沒良心的,這麼久才接電話,是不是把姐姐忘了?」
聽筒里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慵懶、沙啞,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像是午後被曬熱的紅酒,順著無線電波鑽進陳念的耳朵里,勾得人耳膜發癢。
陳念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曼姐,你還知道打電話回來?我以為你失蹤了。」
「嘖,口氣這麼衝,看來是想我想得緊了?」蘇曼輕笑了一聲,隔著電話都能想像出她此刻必定是眯著那雙狐狸眼,一臉戲謔的表情,「這快半個月我也沒閒著,去外地辦了點私事……怎麼樣,二模考完了?」
「早考完了。」
「感覺如何?有沒有給姐姐丟人?」
「還行吧。」陳念看著那棟紅磚樓,「你甚麼時候回來?」
「喲,這麼急著見我?」蘇曼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放心,快了。不過在回來之前,得麻煩我們的陳同學幫個忙。」
「甚麼事?」
「我在學校圖書館的信箱,估計已經塞滿了。你幫我去看看,把信都拿出來,放到我辦公室去。」
蘇曼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隨口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鑰匙,你知道的吧?」
「知道。」
「乖。」蘇曼像是隔著電話摸了摸他的頭,「辦好了姐姐回去給你帶禮物。對了,順便幫我拆開看看有沒有甚麼重要的,你知道的,我那信箱里除了廣告就是些無聊的東西。」
掛斷電話,陳念握著手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老地方。
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圖書館側面,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平時是供工作人員進出的。
門框上方有一塊鬆動的紅磚,陳念踮起腳尖,手指在那塊磚後面的縫隙里摸索了兩下。
冰涼的金屬觸感。
他勾出那把銅制的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
鐵門應聲而開。
一股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久違的書卷氣。陳念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熱浪。
他沿著昏暗的樓梯來到了蘇曼的辦公室門前。
鑰匙轉動,門鎖彈開。
辦公室里依然保持著蘇曼離開時的樣子。那張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古籍和線裝書,一隻青花瓷的筆筒里插著幾支毛筆。
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沈香味。
他走到門後的信箱旁,打開蓋子。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