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週三清晨,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半開的窗簾,斑駁地灑在餐桌一角。
空氣里浮動著烤吐司的焦香,混合著溫熱牛奶的甜味。
宋知微穿著那件絲綢睡裙,外搭一件粗針織開衫,正漫不經心地塗抹果醬。
抓夾隨意輓起的發絲下,一截修長的脖頸暴露在晨光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陳念坐在對面,指尖抵著牛奶杯壁,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書包就在腳邊。
離出門還有十分鐘,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那張邀請函的陰影揮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讓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
他盯著宋知微毫無防備的側臉,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收緊,指節頂著布料。
如果不問,她可能會毫無知覺地踩進那個捕獸夾。但如果問了,消息來源就是個死結。
「發甚麼呆呢?」宋知微將抹好果醬的吐司遞過來,眼角帶著晨起特有的鬆弛,「快吃,別遲到了。」
不管了。
陳念接過吐司,咬了一口。麵包鬆軟,果醬甜膩,味蕾卻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訊號。
「那個……」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討論天氣。
「這週五晚上,你有事嗎?」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滯。她掀起眼簾,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陳念臉上,帶著幾分玩味:「怎麼突然問這個?想約我?」
她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陳念避開那道視線,低頭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飾瞳孔的微顫:「不是……我是聽說,週五有個晚宴。」
「當。」
瓷杯磕回托盤,撞出一聲脆響。
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間冷卻。她確實收到了邀請,但她還沒告訴陳念。
「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語調沈了下來,原本的鬆弛被一種警覺取代,「誰告訴你的?」
陳念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的直覺敏銳得可怕。敷衍只會招致更深的盤問。絕不能讓她察覺到自己與林映雪的私下接觸,更不能讓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浮上水面。
「蘇曼。」陳念脫口而出,語速平穩,「昨天接到曼姐電話,她隨口提了一嘴,說媒體人也會去。我就想到了你。」
「蘇曼?」
這兩個字像是一滴高濃度的檸檬汁濺進了熱牛奶,瞬間讓宋知微的表情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酸澀。她眯起眼,雙臂抱在胸前,身體向後陷進椅背,審視著對面的少年。
「哦——曼姐。」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酸氣幾乎要溢出空氣,「叫得挺親熱。我就說呢,一個高中生怎麼會關心商業晚宴,原來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風。」
宋知微冷哼一聲,指尖在桌面上輕點:「她跟你說這個幹甚麼?缺男伴了?還是又想帶你去哪個‘好地方’見見世面?」
陳念暗自松了口氣。
藉口雖爛,但暫時有效。
「沒有,就隨口一提。」陳念迅速截斷話頭,這時候若是解釋不清,今晚的房門大概率會反鎖,「我也沒細問,就是……擔心你。」
「擔心我?」宋知微挑眉,「擔心甚麼?擔心我不帶你去?還是擔心我在宴會上給你丟人?」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念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不多了,再糾纏下去只會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單手撈起地上的書包,繞過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後。
「我是怕你被人欺負。」
陳念俯下身,雙臂撐在椅背兩側,將他整個人圈進自己的陰影里。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流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宋知微縮了縮脖子,原本蓄勢待發的火氣被這突如其來的侵略感衝散了大半。
「誰能欺負我……」她嘟囔了一句,氣勢軟了下來。
「我。」
陳念應了一聲,側過頭,飛快地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吻。
「啵。」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曖昧。
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緋紅迅速從耳根蔓延至臉頰。她剛想轉頭嗔罵,陳念已經直起身,抓著書包衝向玄關。
「我去上學了!晚上見!」
「哎!你嘴沒擦……」
宋知微的話音未落,大門「砰」地一聲合上。
餐廳重歸寂靜。
宋知微抬手撫上剛才被親吻的位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牛奶的溫熱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氣息。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臭小子……學會耍滑頭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澀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蕩著一絲甘甜。
門外。
陳念靠在電梯冰冷的金屬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胸腔里的心臟撞擊著肋骨。
第一關過了。
但真正的修羅場,在下午。
林映雪。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三個字,按下了下樓鍵。
……
放學鈴聲如期而至,陳念沒有像往常那樣收拾書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著手機屏幕那條簡短的訊息。
「校門口等我。」 ——林映雪。
陳念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滑入褲袋,抓起書包向外走去。
校門口人潮洶湧,學生們三五成群,喧囂著討論新遊戲或週末去處。
陳念立在一棵老槐樹下,與周圍的青春躁動格格不入。
他的視線在車流中搜尋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輛深紅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
車窗降下,林映雪戴著墨鏡的側臉映入眼簾。她今日穿著一件剪裁極考究的深灰色真絲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態的鎖骨。
「上車。」她沒有看他,只吐出兩個字。
陳念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車廂內瀰漫著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質香,沒有絲毫煙火氣。
駕駛座上沒有司機。
林映雪親自開車。
這個認知讓陳念的神經瞬間緊繃。
車身平穩滑入車流。
林映雪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她車技極穩,卻很快,在晚高峰的擁堵中穿梭自如。
「在想甚麼?」
林映雪突兀開口,打破了車內令人窒息的真空。
陳念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這條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飯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區。
「在想鴻門宴。」陳念沒回頭,嗓音乾澀。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聲,氣音從鼻腔里哼出。「少看點楚漢相爭,多學點人情世故。如果是鴻門宴,你現在應該在後備箱里,而不是副駕駛。」
「對於我來說,差別不大。」
「脾氣見長。」林映雪語氣隨意,像點評一隻剛學會齜牙的幼犬,「看來這段時間,宋知微照顧得不錯,又有力氣跟我鬥嘴了。」
聽到宋知微的名字,陳念按在安全帶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在心底告誡自己:冷靜,別亂。
這是試探,也是激將。
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關係究竟是「繼母子」,還是她已經嗅到了甚麼其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