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狐狸的尾巴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昨夜的暴雨洗刷過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好聞的泥土清香,混合著臥室里特有的、經過一夜發酵的曖昧氣息。
宋知微是在一陣令人安心的溫熱中醒來的。
她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手腳並用地纏在陳念身上。
而陳念的一隻手臂正被她枕在頭下,另一隻手則極具佔有欲地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絲質睡裙下溫熱的小腹上。
記憶像潮水般回籠。
打包的行李、染色的粉襯衫、地毯上的對視,還有那個……帶著淚水咸味卻又滾燙無比的吻。
「唔……」
宋知微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感覺到大腿內側抵著一個硬邦邦、滾燙的東西。
那是年輕男性在清晨特有的生理反應,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毫不掩飾的慾望。
它正隔著薄薄的布料,頂在她的腿根處,隨著少年的呼吸微微顫動。
宋知微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若是換做以前,她大概會一腳把這個「逆子」踹下床,罵他沒大沒小。
可現在,她僵在原地,聽著耳邊陳念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心裡那股羞恥感竟然慢慢被一種隱秘的甜蜜所取代。
接吻了。留下來了。也就意味她不再是單純的長輩。
「真是……瘋了。」
宋知微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她小心翼翼地挪開腿,不想吵醒他,指尖卻忍不住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輕輕刮了一下。
這張臉,怎麼看怎麼順眼。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撿起地上的衣服換上。臨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陳念,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雖然前路未卜,雖然可能會背負罵名,但這一刻,她認了。
陳念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頭櫃,懷裡已經空了,只有枕頭上還殘留著宋知微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餵……」聲音沙啞,帶著還未清醒的慵懶。
「睡醒了嗎?我的小司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戲謔,又帶著幾分清冷的女聲。
陳念猛地睜開眼,那點旖旎的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是蘇曼。
「曼……曼姐?」陳念坐起身,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看來是醒了。」蘇曼輕笑了一聲,背景音里似乎有翻動書頁的聲音,「既然醒了,那就麻煩你去趟交警大隊吧。」
「交警大隊?為甚麼?」陳念一頭霧水。
「為甚麼?我想是某個小笨蛋昨晚為了女人,把我的車隨手扔在了消防通道上。」蘇曼的語氣里聽不出生氣,反而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調侃,「就在剛剛,交通隊給我打電話,說我的車被拖走了。」
「轟——」
陳念的腦子里炸開了一道雷。他想起來了。
昨晚他心急火燎地跑上樓去攔宋知微,那輛沃爾沃XC90確實就那麼隨意地停在了樓下的黃線區域內。
後來兩人互訴衷腸,氣氛太好,他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
「對……對不起!曼姐,我這就去處理!」陳念慌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那可是上百萬的豪車,而且還是因為這種低級錯誤被拖走,這讓他既愧疚又丟臉。
「別急。」蘇曼慢悠悠地打斷他,「罰款我已經在線上交了,手續也讓人去辦了。車子下午會有人開回來。」
「那我……」
「這筆賬,咱們得算算。」蘇曼話鋒一轉,「我這人不做虧本買賣。我的愛車在局子里蹲了一晚上,這精神損失費,你打算怎麼賠?」
陳念握緊了手機:「多少錢?我……」
他剛想說「我賠」,但想到自己那點可憐的積蓄,聲音又弱了下去。
「談錢多傷感情。」蘇曼笑了,像是一隻算計得逞的狐狸,「聽你老是給宋知微做飯?我也挺好奇的,能把一個女人伺候舒服的手藝,到底是甚麼樣。」
「今晚過來給我做頓飯吧。」蘇曼淡淡地拋出條件,「正好,我要去外地半個月,家裡的食材不吃也浪費了。就當是……給我送行,也是抵消你這次的過錯。」
陳念猶豫了一下。
今晚?
昨晚剛和宋知微和好,今晚不陪她吃飯似乎說不過去。
但蘇曼是因為他的失誤才受了牽連,而且她幫了他那麼多,現在只是要求做頓飯,如果拒絕,未免太不知好歹。
「好。」陳念答應了,「地址在哪?」
「不用過來,放學我會去接你。」蘇曼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記得,別讓你的小媽知道。女人嘛,心眼都很小的,尤其是關於‘別的女人’的事。」
掛斷電話,陳念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嘆了口氣。
市政大樓,市長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林映雪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你是說,有個叫蘇曼的女人,把車借給了陳念?」
林映雪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份最新的調查報告上。照片里,那輛銀灰色的沃爾沃在濱江花園樓下顯得格外扎眼。
「是的,市長。」秘書小張恭敬地回答,「蘇曼是市圖書館的掛名館長,背景……有些模糊,查不太深。只知道是北京那邊來的,平時很低調。」
「京圈……」林映雪眯起眼睛,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有意思。」
「市長,那宋知微那邊……」小張小心翼翼地問,「她拒絕了MUSE的offer,選擇留下來。我們的計劃是不是失敗了?要不要再施壓?」
「失敗?」
林映雪冷笑了一聲,將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小張,你還是不懂人性。」
她走到那張巨大的臨江市地圖前,手指在「濱江花園」的位置點了點。
「如果我強行拆散他們,只會讓他們變成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這場苦情戲里自我感動,感情反而會堅不可摧。」
「真正的拆散,不是製造困難,而是製造‘差距’。」
林映雪轉過身,眼神如刀,語氣卻依舊平靜:
「宋知微為了陳念放棄了高薪厚職,這在現在看來是‘偉大的犧牲’。可當這種犧牲變成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當她發現自己只能在小雜誌社里蹉跎歲月,而陳念未來在我的扶持下,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擁有更光鮮的未來時……」
「到時,自卑會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她會開始懷疑,開始恐懼,開始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而陳念,當他站在聚光燈下,看著那個只能在台下仰望他的女人,那種因為‘養育’而產生的愛意,還能維持多久?」
林映雪從抽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燙金的邀請函,扔給小張。
「下下週五,市裡舉辦的‘城市文化慈善晚宴’,給宋知微所在的雜誌社發一張邀請函。指名讓她跟著參加。」
「那陳念……」
「陳念當然也會去。」林映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作為我的‘特邀嘉賓’,或者是……圖書館項目的學生代表。我要讓他穿著定制的西裝,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至於宋知微……」
「就讓她在角落里,好好看看她親手拉拔的孩子,是怎麼一步步離她遠去的。」
她不需要做惡人。她只需要給陳念足夠多的資源,給他足夠大的舞台。相信人性中的慕強與自卑,自然會完成剩下的絞殺。
「對了,關於那輛沃爾沃。」林映雪突然想起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派人盯著點那個蘇曼。我不喜歡有人擅自在我的棋盤上落子。」
放學鈴聲響起,傍晚的霞光將校門口的影子拉得細長。
陳念隨著人流走出校門,習慣性地壓低帽檐,避開周圍那些或是探究、或是羨慕的目光。
自從林映雪來過之後,他在學校里的處境變得微妙而窒息,像是一隻被強行架上高台的猴子。
「嘀——」
一聲短促低沈的喇叭聲在路邊響起。
不是那輛充滿壓迫感的黑色奧迪A6,而是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XC90,安靜地停在香樟樹的陰影里。車窗降下一半。
蘇曼戴著一副茶色的墨鏡,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隔著墨鏡看著他,下巴微微一抬。
「上車。」
簡單兩個字,沒有林映雪那種命令式的強硬,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無法拒絕的慵懶勁兒。
陳念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車廂里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皮革味,只有淡淡的沈香氣息。
「曼姐,不好意思……」陳念系好安全帶。
「看來把我的愛車扔在路邊被拖走的罪魁禍首,還不至於在學校里羞愧致死。」蘇曼掐滅了煙,發動車子,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
陳念臉一紅:「對不起,罰款我……」
「行了,別提錢,俗。」蘇曼打斷他,沃爾沃平穩地滑入車流,「我這人講究等價交換。既然你害我精神損失,今天就去給我當個免費廚子,不過分吧?」
車子一路向西,駛入了老城區一條幽靜的巷弄。
這裡沒有濱江花園的高樓大廈,也沒有市政大樓的森嚴壁壘。這裡是一片保留完好的小洋樓,青磚黛瓦,爬山虎爬滿了圍牆,鬧中取靜。
蘇曼把車停在院子里,領著陳念進屋。
屋內的陳設和陳念想象中完全不同。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目之所及全是書。
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佔據了整整三面牆,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桌,上面堆滿了各種線裝書和拓片。
角落里燃著一爐香,青煙直上。這地方不像個家,倒像個避難所。
「冰箱在廚房,東西都有。」蘇曼隨手將外套扔在羅漢床上,踢掉了高跟鞋,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整個人鬆弛回到領地,「你自己看著弄,別毒死我就行。」
她說完,便拿起一本翻開的書,倚在窗邊看了起來,似乎完全不打算給陳念任何指導。
陳念走進廚房。
這裡的裝修雖然古樸,但廚具卻先進得令人咋舌。
冰箱一打開,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材,甚至還有幾盒沒拆封的松茸和海鮮,但看日期,有些已經快放壞了。
看來這屋子的主人,平日里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主。
陳念想了想,沒有動那些昂貴的食材。他拿出一塊豆腐,一把青菜,還有幾只鮮蝦和牛肉。
洗菜、切墩、起鍋。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篤篤的切菜聲和滋啦的炒菜聲。
蘇曼坐在客廳里,聽著這久違的煙火動靜,視線從書頁上移開,透過鏤空的木隔斷,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少年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