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己之見
以及……那天晚上送他回家時,那輛低調卻昂貴的沃爾沃頂配。
「曼姐。」陳念突然開口。
「嗯?」
「圖書館管理員,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千塊吧?」陳念指了指這一屋子的」低調奢華」,」這茶,這香,還有你那輛車……?」
蘇曼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懷疑我貪污圖書採購款啊?」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棉麻衣料隨著動作起伏,」還是懷疑我被哪個大款包養了?」
「不是。」陳念搖搖頭,」只是覺得……你跟這裡的所有格格不入。」
他盯著蘇曼的眼睛,試圖找出破綻:」那天市長來視察,校長怕得像條狗,老周連大氣都不敢喘。全校老師都恨不得跪在地上迎接。」
「而你。」陳念回憶著那天的場景,」圖書館閉館,你連面都沒露。甚至提到她的時候,你的語氣……就像是在提一個普通的鄰居大嬸。」
「在臨江市,很少人敢用這種態度對林映雪。」
蘇曼收斂了笑容。
她重新坐回羅漢床上,雙手交迭在膝蓋上。
「我是誰重要嗎?」蘇曼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語氣輕描淡寫,」這些東西……你就當我是個家道中落的富二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點嫁妝傍身,不行嗎?」
「至於林映雪……」
蘇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徬彿透過這層雲霧,看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她是臨江的市長,是這裡的土皇帝。但在有的地方,在有的人眼裡,她也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念,竪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小屁孩,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只要知道,在這個學校里,除了那個小媽,這裡是你唯一的安全屋,這就夠了。」
「對了,」蘇曼突然想起了甚麼,從抽屜里扔出一把車鑰匙,「這週末我要去趟外地,車停在這裡也是吃灰。你要是有急事,或者想帶你家那位去兜風,自己去開。」
陳念接過鑰匙,那沈甸甸的質感讓他有些發懵。
沃爾沃 XC90。這哪裡是圖書管理員?這分明是個隱居在新手村的滿級大佬。
「謝了。」陳念沒有多問。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閉嘴
「去吧。」蘇曼揮揮手趕人,「別耽誤我修仙。」
在他離開後,蘇曼拿起身旁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哥。您就甭操這份閒心了,我在臨江待得挺好……回甚麼回?這兒剛開場,熱鬧著呢,我得再留這兒瞅瞅。」
她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串價值不菲的沈香佛珠,目光望向窗外市政大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家那位……最近好像忙著給人立規矩呢。不過我看那狗崽子眼神兒不善,這要弄不好,怕是得玩現了,回頭反咬一口夠她受的。」
掛斷電話,蘇曼看著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
林映雪啊林映雪,你以為你在下一盤大棋,殊不知,棋盤邊上還坐著人呢。
沃爾沃 XC90 龐大的車身在濱江花園略顯狹窄的地下車庫里顯得格格不入。
陳念握著方向盤的手全是汗。自從拿了駕照之後,他就再也沒摸過方向盤。
好不容易,他終於把車挪進了宋知微那輛紅色 Mini 旁邊的空車位里。
熄火,拔鑰匙。兩輛車並排停著。
車廂里那股淡淡的沈香味還未散去,這味道太過獨特,甚至有些侵略性。
他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確定沒有沾染上太多這種味道,才推門下車。
回到家,宋知微正盤腿坐在地毯上熨衣服。
「回來了?外面雨停了嗎?」
「停了。」
陳念走到茶几旁,將那把沈甸甸的車鑰匙放在了桌面上。
「啪嗒」一聲脆響。
宋知微手裡的熨斗頓了一下。她轉過頭,視線死死落在那把帶著真皮鑰匙套的豪車鑰匙上。
「哪來的?」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你撿的?」
「借的。」陳念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學校圖書館的老師,就是上次送我回來的那個。她這段時間要去外地,車放著也是放著,讓我幫她……熱車。」
宋知微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她放下了手裡的熨斗,站起身,雙手抱臂,那雙鳳眼微微眯起,像是一隻嗅到了威脅的貓。
「熱車?」她冷笑了一聲,語氣酸熘熘的,「現在的老師服務都這麼周到了?不僅送學生回家,還把幾十萬的豪車借給學生開?她是不是還打算順便教教你怎麼當司機,或者……別的甚麼?」
她就是只狐狸精。宋知微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而且是一隻有錢、有手段、還對她家養的小狗圖謀不軌的王者段位狐狸精。
「你想多了。」陳念看著她吃醋的樣子,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愉悅,「再來我接了市裡的一份打工,離得遠,公車不方便。而且……她說油費算工資里。」
「我也有車。」宋知微硬邦邦地打斷他,「我的 Mini 不能開嗎?非要別的女人的車?」
「別忘了我是新手。你的車是你的寶貝,我要是給你蹭了,你不得殺了我?」
這句話倒是戳中了宋知微的死穴。
「那你就不怕把人家的豪車蹭了?」宋知微翻了個白眼,「到時候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所以……」陳念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試探性地發出了邀請,「我想練練手。知微姐,你陪我出去轉一圈吧?你坐副駕駛,幫我看著點。」
「不去。」宋知微一口回絕,「我忙著呢,明天還要開會。」
「就一圈。」陳念走近了一步,聲音低了下來,「我拿到駕照後就沒開過車。萬一去圖書館的路上出事了……」
「閉嘴!烏鴉嘴!」宋知微瞪了他一眼。
她看著陳念那副「求指導」的樣子,心裡那股子彆扭勁兒又上來了。
跟他出去?在那樣一個密閉的空間里?
上次在日料店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攻擊了她。
那天也是這樣,昏黃的燈光下,他坐在她對面,眼神像火一樣燙,夾起生魚片餵進她嘴裡。
還有在大街上,他用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她,那只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將她霸道地圈進懷裡……
甚至,那一瞬間的額頭相抵,鼻尖摩挲。
那種越界的、滾燙的觸感徬彿還殘留在皮膚上,讓她心尖發顫。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她最後喊了停,恐怕他們在街頭就已經失控了。
現在再跟他單獨關在狹小的車廂里,萬一這小子又發瘋怎麼辦?萬一……她自己又沒忍住怎麼辦?
「我不去。」宋知微有些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耳根發熱,「你自己練,在小區里慢慢蹭,蹭壞了別找我哭。」
「這車太大了,盲區多。」陳念沒有退縮,反而更進一步,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激將法,「而且那個老師說這車馬力大,我怕控制不好油門。你要是不放心我,那我就自己去了。反正……要是真撞了,也就賠這條命吧。」
說完,他轉身就要去拿鑰匙。
「你給我站住!」
宋知微氣得把手裡的衣服往沙發上一摔。
這小兔崽子,學壞了,知道拿死啊活啊的來威脅她了。
但她還真就吃這一套。一想到他這個二把刀司機上路,萬一出了點甚麼事……
而且,這車是那個狐狸精的。
讓那個女人的車載著陳念到處跑,她宋知微連坐都沒坐過,這算怎麼回事?
一種奇怪的勝負欲佔據了上風。這是她的領地,她的兒子,憑甚麼讓別的女人獻殷勤?
「行,練車是吧?」宋知微咬著牙,一把抓起桌上的鑰匙,氣勢洶洶地往門口走,「走!老娘今天就教教你,甚麼叫老司機!省得你出去給我丟人現眼,還把命搭在別人的車上!」
陳念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坐進車里的一瞬間,宋知微的鼻子就靈敏地動了動。
「甚麼味兒?」她嫌棄地皺起眉,「一股子廟里燒香的味道,難聞死了。」
那是沈香。很高級的味道。但在宋知微嘴裡,這就是「老女人」的味道。
她二話不說,從包里掏出自己隨身帶的一瓶香奈兒,對著車廂里的空氣就是一頓狂噴。
「呲——呲——」
甜膩、張揚的花果香瞬間蓋過了那股清冷的沈香味。
「這才像人待的地方。」宋知微滿意地收起香水,系好安全帶,然後轉過頭,擺出一副嚴厲教官的架勢,「座椅調好沒有?後視鏡看了嗎?手別僵著,放鬆點!」
陳念握著方向盤,聞著滿車屬於宋知微的味道,心裡那種滿足感幾乎要溢出來。
「遵命,教官。」
車子緩緩駛出地庫。
一路上,宋知微的咆哮聲就沒停過。
她一會兒指著前面的路況,一會兒糾正陳念的握盤姿勢,甚至在陳念差點壓線的時候,下意識地伸手過來幫他扶了一把方向盤。
兩人的手在方向盤上碰到了一起。
陳念的手背滾燙,宋知微的手指冰涼。
車廂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宋知微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
「好好開車!看路!」她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看向窗外,耳根卻悄悄紅了。
陳念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那個尚有餘溫的方向盤。
車子駛上了濱江大道。夜色下的江水波光粼粼,遠處的霓虹燈倒映在水面上,流光溢彩。
「知微。」
陳念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乾嘛?」宋知微沒有糾正他,聲音悶悶的。
「我開這車,要是能額外掙不少錢。」
陳念目視前方,手指輕輕摩挲著方向盤的真皮紋理,聲音平靜而低沈,「我就把那輛 Mini 的全套保養,然後帶你去沒甚麼捨得吃的法餐。到時候,我的副駕駛,還是只有你。」
宋知微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少年的側臉。專注、冷峻,已經有了男人的稜角。
「誰……誰稀罕。」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但她的手,卻悄悄抓緊了身下的真皮座椅。
在這封閉的、流動的空間里,那種因為別的女人而產生的不安,似乎被這句笨拙的承諾,稍微撫平了一些。
車子沿著江邊一路向前,這條路似乎暫時還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