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己之見
「不行。」
這兩個字像是一桶冰水,猛地潑在了兩人之間滾燙的空氣里。
宋知微像是觸電般猛地推開了陳念。
那股剛才還讓她沈溺其中的酒勁,被這街頭冷風一吹,或是被陳念那句過於沈重、過於露骨的「地獄」二字給嚇醒了。
她有些慌亂地退後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種危險的距離。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清明瞭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慌失措的閃躲。
「你……你喝多了。我也是。」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抬手攏了攏耳邊被風吹亂的頭髮,借此掩飾自己顫抖的手指,「大街上的,拉拉扯扯像甚麼樣子……我是你媽,你這是在幹甚麼?亂倫嗎?」
最後這三個字,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質問陳念,更像是在警告自己。
「知微……」
「閉嘴!」宋知微轉過身,甚至不敢看陳念的眼神。她身上的外套因為動作過大而脫落了一些,「回家!現在就回家!」
她踩著高跟鞋,腳步凌亂地往前走,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陳念站在原地,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手裡還殘留著她臉頰的餘溫。
他沒有追上去強行解釋,也沒有再說甚麼。
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那一層剛剛被捅破的窗戶紙,又被宋知微慌亂地用膠帶勉強糊上了,雖然貼得歪歪扭扭,滿是褶皺。
週一上午,九點五十。
陳念站在市政大樓的會客室外。這裡安靜得落針可聞,來往的工作人員都穿著深色制服,走路帶風,臉上掛著標準化卻疏離的表情。
他手裡捏著那部手機,掌心全是汗。
距離那條短信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林映雪要羞辱他,或者拿宋知微的工作威脅他,哪怕是魚死網破,他也絕不低頭。
「陳同學?」
秘書從裡面走出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完全沒有那天在學校門口強行「請」他上車時的強硬,「林市長請你進去。」
陳念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辦公室很大,採光極好,卻沒有想像中那種充滿壓迫感的奢華。
相反,這裡佈置得簡約而雅致,牆上只掛著幾幅書法,角落里養著幾盆蘭花,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林映雪坐在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文件。
她今天沒有穿那種咄咄逼人的深色套裝,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隨意地輓在腦後。
陽光灑在她身上,柔和了她臉上原本冷硬的線條,讓她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知性與溫和。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摘下眼鏡,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來了?坐。」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靜自然,徬彿那天晚上在包廂里摔文件、拍桌子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陳念緊繃著身體,警惕地走到椅子邊坐下,背嵴挺得筆直。
「喝茶嗎?剛泡的大紅袍。」林映雪起身,親自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不用。」陳念冷硬地拒絕,「你有甚麼話直說。如果是關於宋知微工作的事,我……」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林映雪打斷了他,但語氣並不強勢,反而帶著一絲歉意,「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
陳念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威脅、利誘、嘲諷。唯獨沒想到,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會向他道歉。
「我這個人,在官場待久了,習慣了發號施令,也習慣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林映雪靠在辦公桌邊,手裡捧著茶杯,眼神看著窗外,似乎在反思,「那天回去後我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不瞭解你們的生活,也沒有資格對你們的關係指手畫腳。」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陳念臉上,眼神里帶著幾分陳念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你維護她的樣子,很有血性。」林映雪輕聲說,「像個男人。」
陳念眼中的敵意消退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困惑。這個女人葫蘆里到底賣的甚麼藥?
「我想說的是,我不打算干涉宋知微的工作,也不會逼你出國。」
林映雪走回辦公桌後,拿起一份雜誌——正是宋知微所在的公司最新一期。
「這兩天,我特意讓人找來了她負責的幾期雜誌看了看。」林映雪翻開其中一頁,「平心而論,雖然雜誌社平台不大,但她的審美和策劃能力,確實出類拔萃。你是對的,她是個人才。」
聽到她誇獎宋知微,陳念心裡那道防線本能地鬆動了。那是他的軟肋,也是驕傲。
「她……本來就很厲害。」陳念悶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但金子也需要有人發掘擦亮。」林映雪放下雜誌,看著陳念,「陳念,既然你不願意獨自飛,想留在這裡守護她,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黑金色的卡片,沿著桌面推到陳念面前。
「這是市圖書館的特批閱覽證。圖書館正在籌備數字化改建項目,需要整理大量的古籍和地方誌。我聽說你在學校圖書館幫忙,做事很細心。如果你願意,週末可以去那邊‘勤工儉學’。」
林映雪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是工作。按小時計費,報酬還算豐厚。更重要的是……」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意:「市裡最近有一個文化宣傳項目,打算和幾家時尚媒體合作,推廣臨江的城市形象。如果這個項目啓動,我想推薦宋知微所在的雜誌社來試試。」
陳念的瞳孔微微放大。
「當然,一切前提是你的學業不能下滑。」林映雪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但眼神里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期許,「我欣賞有骨氣的年輕人,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你想保護她,想讓她過得好,得先讓自己變強,而不是靠著一股蠻力。」
陳念看著桌上那張黑金卡,又看了看林映雪。
這番話,入情入理。他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為甚麼?」陳念還是忍不住問,「你為甚麼要幫我們?」
林映雪沈默了片刻。她看著陳念那雙眼睛。
「或許……」她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真假難辨的感慨,「我不想看到一塊璞玉,因為沒人雕琢而碎在泥里。」
走出市政大樓時,外面的陽光黯淡了不少,雲層逐漸聚攏。
他手裡捏著那張閱覽證。今天的談話,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或許,她只是個強勢、嚴厲,但惜才的長輩?
「變強……」
陳念喃喃自語。
是的,林映雪說得對。現在的他太弱小了,除了用身體去擋風遮雨,他甚麼都給不了宋知微。他需要力量,需要成長。
而在頂樓的落地窗前。
「陳念,我們是一類人,你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林映雪手裡端著冷掉的茶,目光追隨著樓下那個漸行漸遠的小小身影。
「市長,」秘書小張站在身後,有些不解地問,「您為甚麼不直接把那個宋知微調走?那樣不是更乾脆嗎?」
「乾脆?」
林映雪輕笑一聲。
「小張,對付這種處於叛逆期的男孩,堵不如疏。你越是打壓他,他越是覺得自己是在為愛抗爭的悲劇英雄,他和那個女人的感情反而會越牢固。」
她轉過身,將杯中的冷茶倒進花盆里。
「我要做的,是讓他信任我,依賴我。我要給他機會,讓那個女人親眼看他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一個她夠不著的高度。」
「等到那時候……」林映雪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聲嘆息,「根本不需要我動手。現實的差距,階級的鴻溝,還有那種因為‘配不上’而產生的自卑感,自然會把他們分開。」
「殺人,要誅心。」
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教學樓的窗戶。
陳念回到學校的時候,剛好是午休時間。若是往常,他這個點才進校門,門衛室的保安大叔早就衝出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守紀律。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陳念剛走到伸縮門前,那個平時凶神惡煞的保安大叔,一看到他那張臉,或者說,是看到了那輛停在他身邊的黑色奧迪的「餘威」,立刻滿臉堆笑地按下了開門鍵。
「哎喲,陳念同學回來啦?快進去快進去,別淋濕了。」保安甚至還殷勤地遞過來一把傘。
陳念沒接傘,徑直走進了雨裡。
剛到教學樓樓梯口,迎面撞上了班主任老周。老周正拿著保溫杯,看到陳念,那雙平日里總是翻白眼的眼睛瞬間亮了。
「陳念啊!吃飯了嗎?沒吃我去食堂讓師傅給你單獨做點熱乎的?」
周圍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嫉妒和猜測。
陳念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只需要一次接觸,就能讓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們,彎下他們高貴的嵴梁。
這一刻,陳念原本心底殘存的那一點點「是否該接受她幫助」的猶豫,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是一把刀。
林映雪把這把刀遞給了他。
哪怕握住這把刀的代價是可能會割傷自己,他也必須握住。
因為只有握住它,他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給宋知微撐起屬於他們的家。
校園最北角的那棟紅磚老樓。
陳念推開門時,蘇曼正赤著腳,盤腿坐在一張不知甚麼年代的黃花梨羅漢床上。
她面前擺著一套精緻繁復的茶具,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銅勺,正將名貴的沈香粉填進香爐里。
「回來了?」蘇曼沒有抬頭,聲音懶洋洋的,「看你這副樣子,見過大人物了?」
陳念把書包往角落一扔,整個人陷進那張舊沙發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見過了。」
「感覺如何?」蘇曼放下銅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惡心。」陳念看著天花板,「但又很爽。」
蘇曼輕笑了一聲,轉過身,「看來她給了你無法拒絕的籌碼。」
「她給了我一個機會。」陳念坐直了身子,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黑金色的閱覽證,「還有宋知微的升職機會。代價大概是,我要聽她的話。」
「所以你答應了?」
「我為甚麼不答應?」陳念反問,「曼姐,我現在甚麼都沒有。如果我不接過她遞來的梯子,我連跟她在桌上談判的資格都沒有。至於以後能不能離開……我現在是借她的勢,養我自己的骨頭。」
蘇曼看著他。少年的臉上還帶著沒消退的青澀。
「不錯。」蘇曼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贊賞,「不迂腐。能在這個年紀看清‘道德是給弱者遵守的,規則是給強者制定的’這個道理,你比很多人都強。」
她起身,給陳念倒了一杯茶:」喝吧,幾千塊一兩的老班章,敗敗火。」
陳念接過茶杯,牛飲了一口,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看著手裡的茶杯,雖然自己叫不出甚麼名堂,但一看就價值不菲。再看那爐正在燃燒的沈香,味道醇厚,絕不是淘寶幾十塊的貨色。
還有蘇曼手腕上那串看似不起眼的老山檀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