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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包扎的貓爪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2 / 2 頁

陳念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距離她還有三步遠的時候停下。

「知微姐……你怎麼在下面?」

宋知微沒有說話。

她慢慢地走近他,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股熟悉的、極具侵略性的香奈兒香水味,混雜著她身上那股因等待而積攢的寒氣,撲面而來。

她站在陳念面前,微微仰起頭,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甚麼。

「沈香?」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陳念,你行啊。昨晚還一副非我不可、要死要活的樣子,今天轉頭就上了別的女人的車了?」

「她是圖書館的老師,順路送我……」陳念試圖解釋,但聲音有些乾澀。

「老師?」宋知微挑起眉毛,眼神如刀,上下打量著陳念,「哪個老師會大半夜開著車送學生回家?還在那兒依依不捨地拉手?」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陳念的衣領,將他狠狠拉向自己。

「你是甚麼?你誰都能送?誰都能摸?」

她的情緒顯然已經失控了。

昨晚的恐懼、今早的逃避、還有這一整晚等待他回家時的焦慮,在看到蘇曼那輛車的一瞬間,全部轉化成了扭曲的嫉妒。

她可以拒絕他,可以打他,可以把他推開。

但她不能容忍他轉身就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尤其是那個女人看起來……那麼溫柔,那麼知性,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說話!」宋知微吼道,眼眶通紅,「那女人是誰?她碰你哪兒了?是不是覺得你這張臉長得好,想包養你?」

陳念看著她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

她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看著她為了等他而凍得發紫的嘴唇,她在乎。她不僅在乎,她在嫉妒。這種嫉妒,比任何情話都讓他感到興奮。

「她沒碰我。」陳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而篤定,「除了你,沒人碰過我。」

宋知微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幾分。

「回家。」

陳念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那雙凍僵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外面冷,宋知微。」

他拉著她往單元門走去,這一次,宋知微沒有甩開他,而是像個被抽走了氣燄的布娃娃,任由他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後。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迭在一起,像是一對貌合神離卻又死死糾纏的怨侶。

電梯里的數字從「1」跳動到「16」,紅色的電子光在光潔的轎廂壁上投下詭異的倒影。

密閉的空間里,只有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剛才在樓下那種劍拔弩張、互相撕咬的氣勢,隨著金屬門的閉合,瞬間被壓縮成了一種黏稠而尷尬的沈默。

陳念的手早就在進電梯的一瞬間被松開了。

宋知微背對著他站在電梯門前,雙手插在風衣兜里,肩膀微微聳起。

「叮。」

門開了。

宋知微幾乎是逃一般地邁了出去,腳上的毛絨拖鞋在地磚上發出拖沓的聲響。

一進家門,那股暖氣撲面而來,卻沒能化開兩人之間凍結的空氣。

宋知微踢掉了那雙沾了泥點和草屑的拖鞋,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也不去拿旁邊乾淨的棉拖,就那麼徑直往客廳沙發走去。

陳念跟在後面關上門。

他看著地上那雙髒兮兮的拖鞋,又看了看地板上留下的幾個濕腳印。

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彎下腰,將拖鞋擺正,然後從鞋櫃里拿出那雙她平時最喜歡的厚底棉拖,走到沙發邊,蹲下身放在她腳邊。

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聲音。

宋知微縮在沙發角落里,風衣裹得緊緊的,眼神盯著電視機黑屏的倒影。

看到腳邊多出來的那雙棉拖,她的腳趾蜷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猶豫了兩秒,才慢吞吞地伸進去。

暖意包裹住了冰冷的腳掌。

她咬了咬嘴唇,餘光瞥見陳念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

餐桌上,那盤爆炒牛肉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油脂已經凝固了,變成了白色的膏狀物,辣椒段也失去了鮮亮的色澤。

宋知微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一聲響。

她在樓下站了快一個小時,晚飯沒吃,酒勁過了之後,胃里空得發疼。

她站起身,假裝只是路過餐桌,卻順手拿起了筷子。

「冷的。」

陳念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宋知微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夾起的一片帶著白油的牛肉掉回了盤子里。

「要你管。」她硬邦邦地頂回去,「我就喜歡吃冷的,去火。」

一隻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端走了那個盤子。

「你幹甚麼?」宋知微瞪起眼睛,轉身想搶,卻撞進陳念那雙平靜得有些固執的眼睛里。

「這油都凍住了,吃了會拉肚子。」陳念把手裡的蜂蜜水往她面前一推,「喝了。我去熱菜。」

宋知微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蜂蜜水,杯壁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她想把它潑出去,想罵他多管閒事,但最後,她只是冷哼一聲,一把抓起杯子,轉身背對著廚房。

溫熱的甜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熨帖了痙攣的胃。

身後傳來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還有陳念打開冰箱拿保鮮膜的細碎聲響。

宋知微捧著杯子,眼神有些恍惚。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她對著鏡子補妝時,發現眼角多了一條細紋。

而身後這個少年,已經長得比冰箱還高了,肩膀寬得能擋住廚房的頂燈。

她在老去,他在長大。

自己能給他甚麼

「叮。」

微波爐停了。

一股濃郁的辣椒和牛肉的香氣重新在客廳里瀰漫開來,熱氣騰騰,帶著令人安心的煙火味。

陳念把熱好的菜端出來,又盛了一碗早就燉得軟爛的蓮藕排骨湯,放在她面前。

「只有這些,湊合吃吧。」

他說完,轉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間。他不想坐在這裡礙她的眼,也不想讓她覺得尷尬。

「站住。」

宋知微突然開口,嘴裡還嚼著一塊燙嘴的牛肉,聲音含糊不清。

陳念停下腳步,背嵴僵直:「還有事?」

「去電視櫃下面那個抽屜,把藥箱拿過來。」宋知微沒有抬頭,專注地對付著碗里的排骨,徬彿那塊骨頭跟她有仇。

陳念愣了一下:「我不……」

「讓你拿就拿,哪那麼多廢話?」宋知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語氣里那股子蠻橫勁兒又上來了。

陳念只好走過去,翻出那個落滿灰塵的急救箱,放在餐桌上。

宋知微擦了擦嘴,打開箱子,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了一支消腫止痛的藥膏,還有一包棉簽。

「過來。」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念走過去坐下。

宋知微擠出一點乳白色的藥膏在棉簽上,轉過身,面對著陳念。

燈光下,少年臉上那五個指印依然觸目驚心,甚至比白天看起來更腫了。那是她昨晚親手打的,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宋知微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問「疼不疼」。

她只是抬起手,拿著棉簽,動作有些生硬地塗抹在他受傷的臉頰上。

「嘶……」陳念沒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

「忍著。」宋知微凶巴巴地說道,但手下的力道明顯放輕了,不再是塗抹,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撫觸,「誰讓你臉皮這麼厚,打都打不爛。」

藥膏冰涼,帶著薄荷的刺痛感。

兩人的距離很近。陳念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她垂下的睫毛,還有她身上那股混雜著油煙味、酒氣和香水的複雜味道。

她沒有戴墨鏡。她的眼睛紅紅的,眼底布滿了血絲。

陳念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就是宋知微的道歉方式。

她這輩子都不會說那個「錯」字,但她會給你熱菜,會在你受傷後一邊罵你一邊給你上藥。

「知微姐……」

「閉嘴。」宋知微打斷他,手裡的棉簽在他嘴角那個結痂的傷口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是昨晚磕破的地方,「這裡不用塗,留著當記號,讓你長長記性。」

雖然這麼說,她還是換了一根新的棉簽,沾了一點紅霉素軟膏,輕輕點在那處破皮的地方。

「以後……」

宋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別再逼我動手。」

她收回手,把藥膏和棉簽胡亂塞回箱子里,也不蓋蓋子,直接推到一邊。

「行了,滾回去睡覺。看著你就煩。」

她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湯,借此掩飾臉上那一抹不自然的潮紅。

陳念站起身,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已經被清涼的藥膏取代。

他看著埋頭喝湯的宋知微,看著她露在風衣外那一截雪白的後頸。

「湯要是涼了,記得熱一下再喝。」

他輕聲囑咐了一句,轉身走向房間。

「陳念。」

就在他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再次傳來她的聲音。

「……明天早上我要吃小籠包,好吃的那家。」宋知微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起不來就別買了,餓死我算了。」

陳念的嘴角,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知道了。」

陳念推開門,走進黑暗的房間。

他摸了摸臉上那層還未乾透的藥膏,心裡那座搖搖欲墜的孤島,似乎又重新長出了一點綠芽。

門外的客廳里,宋知微聽著關門聲,放下了手裡勺子。

她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耳根。

「宋知微啊宋知微……」

她苦笑一聲,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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