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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包扎的貓爪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1 / 2 頁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陳念第一次覺得這尖銳的電子音如此悅耳。

尤其是在這麼多目光和口舌的地方

他混在蜂擁而出的人潮里,刻意把校服領子竪起來,擋住那半張還有些紅腫的臉。

經過圖書館那棟紅磚樓時,看著大門緊閉、一片漆黑的窗戶,他心裡竟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好曼姐不在。

要是讓蘇曼看到他這副尊容,那個修煉成精的女人肯定會推推眼鏡,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笑著問他:「這是被哪只野貓抓了?還是偷吃不擦嘴被家法伺候了?」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陳念就覺得臉上的傷口更紅了。

走出校門,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路燈昏黃,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半。

早上出門時撂下的狠話還在耳邊回蕩——「晚上不回來吃飯」。

現在要是灰熘熘地回去,不僅面子掛不住,還要面對那個戴著墨鏡裝瞎子的宋知微。

那種窒息的尷尬,比殺了他還難受。

「去哪呢?」

陳念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自己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往地鐵站走,而是轉身鑽進了學校後巷的一條老街。

這裡屬於老城區,沒有高樓大廈,只有錯綜複雜的電線、貼滿小廣告的牆壁,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廉價油煙味和潮濕的霉味。

這味道很難聞,卻讓陳念感到莫名的親切。小時候,在被宋知微接走之前,他就混跡在這種地方。

他在一家掛著「紅姐燒烤」招牌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

這是一家典型的蒼蠅館子,門口的烤爐冒著黑煙,孜然和辣椒面在高溫下爆出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子里。

「喲,這不是陳念嗎?稀客啊!」

一聲充滿市井氣的吆喝傳來。

老闆娘紅姐正站在烤爐前翻動著羊肉串。

她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豐腴。

因為長時間在爐火邊工作,她臉上掛著油汗,妝有些花。

身上穿著一件低胸的豹紋緊身T恤,外面系著油膩膩的圍裙。

隨著她扇風的動作,胸前那兩團沈甸甸的軟肉在布料里劇烈晃動,白花花的乳溝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散髮著一種原始、粗俗卻又熱氣騰騰的肉慾。

「紅姐。」陳念找了個角落的小馬扎坐下,這裡光線暗,正好能把他藏在陰影里,「老樣子,十串羊肉,一瓶冰可樂。」

「好嘞!等著啊!」

紅姐麻利地撒著佐料,眼神卻毒辣地往角落里掃了一眼。

沒過一會兒,她扭著胯走了過來,把不鏽鋼盤子往那張油膩膩的折迭桌上一放。

「小帥哥,今兒個怎麼一個人?你那個漂亮小媽沒來接你?」

紅姐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在他對面坐下。她抽出一根煙點上,夾煙的手指粗糙,塗著掉了漆的指甲油。

陳念悶頭擼串,不想接話:「她忙。」

「忙著賺錢還是忙著找男人啊?」紅姐吐出一口煙圈,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軟肉跟著顫動。

突然,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身體猛地前傾,那張大濃妝的臉湊到了陳念面前。

「哎喲餵,這臉是怎麼了?」

她伸出手,帶著一股子羊肉羶味和煙草味的手指,毫不避諱地挑起陳念的下巴,仔細端詳著他左臉上的淤青。

「這手印……嘖嘖,五指山啊。」紅姐眯起眼睛,眼神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戲謔,「哪個小娘們兒下的狠手?下手這麼重,這是因愛生恨啊?」

陳念偏過頭,躲開她的手:「摔的。」

「切,騙鬼呢?」紅姐嗤笑一聲,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趣。

她那只粗糙的手順勢在陳念的大腿上拍了一把,力度不輕不重,帶著明顯的挑逗,「在姐面前裝甚麼?這年紀的小伙子,為了女人打架掛彩,正常。」

她湊得更近了,低胸領口裡的風景在陳念眼前一覽無餘。

那裡皮膚不算細膩,甚至有些粗糙的毛孔,汗水順著深溝流淌,散髮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熟透了甚至有些發爛的脂粉氣。

和宋知微身上那種高貴冷艷的香奈兒味道完全不同。

但奇怪的是,陳念莫名覺得惡心。

照理來說在這個被宋知微拒之門外的夜晚,紅姐這種毫無邊界感的親近,哪怕是帶著調戲意味的,也該讓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感到了一絲慰藉。

「紅姐,有沒有冰塊?」陳念聲音低沈地問。

「冰塊沒有,冰啤酒倒是有。」紅姐站起身,那件豹紋T恤緊緊裹著她的腰身,勒出一圈贅肉,卻也勾勒出誇張的臀部曲線,「等著,姐給你拿個煮雞蛋滾滾,這淤血要是不揉開,明天得腫成豬頭,到時候看哪個小姑娘還理你。」

沒一會兒,紅姐拿著一個剛剝殼的熱雞蛋過來了。

這一次,她沒把雞蛋給陳念,而是直接拿著雞蛋,按在了陳念的臉上。

「忍著點啊,有點燙。」

熱雞蛋在淤青上滾動,痛感和熱感交織。紅姐的另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幾乎貼在陳念身上。

「哎,你說你這孩子,長得這麼俊,怎麼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紅姐一邊揉,一邊絮絮叨叨,「要是姐年輕個十歲,不用你追,姐倒貼都跟你。」

她說著,手指狀似無意地划過陳念的耳垂,帶著一種曖昧的暗示。

陳念閉上眼睛,任由她擺弄。

他不是喜歡,只是在對比。

紅姐的手指粗糙、溫熱,帶著煙火氣;宋知微的手指修長、冰涼,帶著保養品的滑膩。

紅姐的胸脯充滿了肉感和汗味;宋知微的胸脯挺拔、精緻,散髮著冷香。

一個是地上的泥,一個是天上的雲。

「好了。」

紅姐收回手,順手把那個滾過淤青的雞蛋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叫以毒攻毒,把你的晦氣都吃了。」

陳念看著她嘴角沾著的蛋黃碎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壓在盤子底下,站起身。

「謝了,紅姐。」

「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紅姐有些意猶未盡地看著他,眼神在他年輕精壯的身體上流連,「晚上要是沒地兒去,可以在姐這兒湊合一宿,後面有沙發。」

陳念搖了搖頭,背起書包:「不用了,還得回家寫作業。」

「切,好學生。」紅姐撇了撇嘴,又點了一根煙,「路上慢點,下次想吃肉了再來找姐,姐給你打折。」

陳念走出燒烤店,重新回到冰冷的夜色中。

臉上的疼痛被熱雞蛋熨帖過後,似乎緩解了一些。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沾染了那股子市井的煙火氣,讓他覺得自己終於又像個活人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

拖不下去了。

不管那個家現在是不是冰窖,不管宋知微是不是還戴著墨鏡裝死,他都得回去。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歸宿。

也是他罪惡的源頭。

陳念深吸一口氣,將書包帶子勒緊,邁開步子,朝著濱江花園的方向走去。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把濱江花園的高樓吞沒了一半。

陳念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林蔭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像個斷了腿的怪物。

「嗶嗶——」

身後傳來兩聲短促而克制的喇叭聲。

陳念回頭,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緩緩滑行到他身邊,車窗降下,露出蘇曼那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的臉。

「大晚上的,一個人在這兒練競走呢?」

蘇曼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那串木佛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沒有開車內燈,只有儀錶盤幽藍的光映在她的鏡片上。

「曼姐……」陳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過臉,想把左臉藏在陰影里。

但蘇曼的眼睛多毒啊。

「上車。」她沒有廢話,下巴輕輕一點副駕駛的位置。

陳念猶豫了一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里很暖和,流淌著一首低沈的大提琴曲。

空氣里沒有車載香水的甜膩,只有一股乾燥的、讓人心安的陳年舊書味,混合著蘇曼身上那種淡淡的沈香。

這是一種能讓狂躁的野獸瞬間安靜下來的味道。

蘇曼側過身,借著路燈的光,視線毫無避諱地落在了陳念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上。

「嘖。」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圈青紫的淤痕。她的手很涼,觸碰的一瞬間,陳念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

「這五指山壓得夠實誠的。」蘇曼收回手,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語氣卻溫柔得不像話,「看來昨天那顆薄荷糖沒管用,你還是咬人了?」

陳念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搞砸了。」

「搞砸了才正常。」蘇曼發動車子,沃爾沃平穩地滑入夜色,「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就像是發情的公鹿,角還沒長硬就想去頂撞獵人,不被打斷腿才怪。」

「她……很生氣。」陳念低聲說,「她現在都不看我。」

「那是因為她在怕。」

蘇曼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女人這種生物,面對超出掌控的雄性慾望時,第一反應永遠是防禦。她打你,是因為你在那一刻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個危險的、可能吃掉她的‘男人’。」

車子駛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讓兩人的肩膀稍微碰了一下。

「陳念,」蘇曼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有的女人像酒,烈得很,喝下去燒心燒肺,但那股勁兒讓人上癮。你想喝這杯酒,就得有被辣出眼淚的覺悟。現在這點疼算甚麼?以後要是真喝醉了,那才是要命的。」

陳念沈默了。

「到了。」

車子停在了濱江花園的大門口。

「謝謝曼姐。」陳念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推開。

在這輛充滿書卷氣和沈香味的車里,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去吧。」蘇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記住,烈酒傷身。」

陳念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濕冷的夜風瞬間灌進領口,吹散了車里的暖意。他站在路邊,看著蘇曼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準備進小區。

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小區門口的景觀燈下,站著一個人。

宋知微。

她沒有穿那身黑色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單薄的米色風衣,裡面是一條真絲吊帶睡裙,裙擺在風中微微飄蕩,露出光裸的小腿。

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

她雙手抱臂,站在寒風裡,臉色蒼白,嘴唇凍得有些發紫。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死死地盯著陳念,又或者是盯著剛剛那輛沃爾沃消失的方向。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寒光。

她看見了。她看見他從另一個女人的車上下來。看見那個女人開著一輛低調卻不便宜的豪車,氣質知性優雅,還在臨別時親暱地拍了拍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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