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
「陳念。」
她站起身,轉過來面對著他。墨鏡後的視線似乎在他臉上那個刺眼的巴掌印上停留了兩秒,隨即迅速移開,落在了旁邊的落地燈上。
「昨晚我喝多了,有些事……」她頓了頓,最後煩躁地揮了揮手,「算了,你也還小,青春期衝動我能理解。但這個家有這個家的規矩。」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生硬而公事公辦:
「從今天起,我在家的時候,你不許衣衫不整地在客廳晃悠。還有,進我的房間必須敲門,我不說請進,你不許進來。」
她在划線。
陳念看著她。
看著她那副全副武裝、甚至戴著墨鏡不敢直視他的樣子,他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知道了,知微姐。」陳念平靜地回答,特意加重了那個「姐」字。
他背起書包,走到玄關換鞋。路過宋知微身邊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避開,而是停下了腳步。
兩人的距離很近。
宋知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陳念轉過頭,頂著那張紅腫破相的臉,直勾勾地盯著她臉上那副墨鏡。
「你的眼睛腫了嗎?」他突然問道,語氣里表示關心,「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
原本關心的話語卻成了挖心的追究。
「要你管!」宋知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去上你的學!」
陳念沒有再說話。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東西太複雜。
「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
陳念拉開門,清晨濕冷的空氣湧進來。
「不用等我。」
門「咔噠」一聲關上。
宋知微站在原地,維持著姿勢,直到確認陳念真的走了,她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癱軟在沙發上。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
昨晚她確實哭了。
她恐懼自己在那個粗暴的吻里感受到的、身體深處那種可恥的悸動。她恐懼自己在那一瞬間,竟然真的把那個孩子,當成了一個男人。
「作孽啊……」
宋知微捂著臉,指縫里傳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而在樓下的單元門口,陳念摸了摸刺痛的嘴角,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屬於他們的窗口。
他知道,那扇門雖然關上了,但鎖芯已經壞了。
或許再用力推一下,就能徹底打開。
走在去學校的路上,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臉頰上的腫脹感一跳一跳的,隨著脈搏的節奏提醒著他昨晚的荒唐。
走了一會,他真正開始後悔了。
看著宋知微那副像只受驚刺蝟一樣、全副武裝把所有軟肋都藏起來的樣子,他心裡並沒有得逞後的快感,反而堵得慌,像吞了一塊吸滿水的海綿。
「操。」
陳念低聲罵了一句,踢飛了腳邊的一顆石子。
他就這麼魂不守捨地走著,腦子里全是宋知微紅腫的眼睛和顫抖的肩膀。
以至於走到十字路口時,他完全無視了那盞已經變紅的信號燈,像具行屍走肉般徑直踏上了斑馬線。
「滴————!!!」
一聲尖銳刺耳的汽笛聲在他耳邊炸響,緊接著是輪胎在濕滑瀝青路面上劇烈摩擦的尖嘯聲。
一股強勁的氣流撲面而來,帶著引擎滾燙的熱浪。
陳念猛地驚醒,停下腳步。
一輛漆黑鋥亮、掛著政府牌照的奧迪A6,堪堪停在他膝蓋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車頭那個銀色的四環標誌,在陰沈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像是一隻瞪著他的野獸眼睛。
「找死啊!沒長眼睛嗎?」
司機探出頭,是個留著平頭的壯漢,張嘴就是一頓國罵。
陳念被罵得愣了一下,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時,奧迪車後座原本緊閉的墨色車窗,緩緩降下了一半。
一個冷淡、威嚴,卻又帶著某種奇特質感的聲音傳了出來:
「老張,閉嘴。」
司機的罵聲戛然而止。
陳念抬起頭,視線穿過那半扇車窗,撞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和疏離感。
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平日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而是帶著一絲愕然,死死地釘在陳念的臉上。
車里坐著一個女人。
雖然只露出半張臉,但那種強大的氣場卻順著車窗漫溢出來。
她穿著深灰色的職業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皮膚蒼白得有些病態。
陳念看著她,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沒見過這個女人。可為甚麼心臟會突然縮緊?為甚麼血液會在血管里逆流?為甚麼看著這張臉,他竟然有一種像是在照鏡子的錯覺?
那種感覺太詭異了,就像是兩塊原本屬於同一個整體的磁鐵,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感應到了彼此的磁場。
女人——林映雪,此刻的手指正死死抓著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里。
她讓司機停車,原本只是因為看到這個穿校服的學生闖紅燈。
可當這個少年抬起頭的那一刻,她感覺呼吸都要停止了。
太像了。那種眉眼的輪廓,那種陰鬱又倔強的神情,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她,性轉版地站在那裡。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被少年左臉上那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吸引了。
那是巴掌印。清晰、猙獰,一看就是被人用了狠勁打的。
一股無名的怒火瞬間從林映雪的心底竄了上來。那是母性的本能,是看到自己的「所有物」被別人損壞時的暴怒。
宋知微打的?那個女人竟敢打他?打這麼重?
「你的臉,」林映雪鬼使神差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抗拒的寒意,「怎麼了?」
陳念愣愣地看著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受傷的臉頰。
在這個糟糕透頂的早晨,在這個他覺得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刻,這個陌生女人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極致的憤怒和——心疼?
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委屈。
「沒事……」陳念低下頭,聲音有些啞,「摔的。」
「摔能摔出五個手指印?」林映雪冷笑了一聲,那語氣尖銳刻薄,卻又異常熟悉。
這語氣……怎麼跟宋知微諷刺人時那麼像?不,比宋知微更冷,更硬,像是高高在上的審判。
後面的車開始瘋狂鳴笛催促。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重新戴上了那種冷漠的面具,深深地看了陳念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里。
「走路看路。」
她扔下這四個字,升起了車窗。
黑色的車窗緩緩合攏,將那張讓陳念心驚肉跳的臉重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里。
「開車。」
奧迪車重新啓動,發動機發出低沈的轟鳴,擦著陳念的褲腿駛過,輪胎捲起地上的積水,濺了陳念一鞋子泥點。
陳念站在斑馬線中間,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最後消失在灰蒙蒙的霧氣里。
他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跳得很快,亂七八糟的。
剛才那個女人是誰?為甚麼她看著自己臉上的傷時,會露出那種要殺人的表情?
一種奇怪的直覺在他心裡生根發芽。那是一種來自血緣深處的羈絆,雖然被斬斷了十八年,卻依然在這一刻發出了微弱的電流聲。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輛遠去的奧迪車里。
一向以冷血著稱的林市長,正透過後視鏡,死死盯著那個站在路中間、顯得孤零零的少年身影。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得像是要結冰:
「去查一下,宋知微最近在搞甚麼鬼。還有……」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摸著剛才隔著玻璃看到少年臉上傷痕的位置。
「這週五的視察行程提前。明天,我就要去那所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