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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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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八年後的窺視

追憶似水年華 · 念微 · 本章第 2 / 2 頁

她走到陳念面前,沒有像宋知微那樣居高臨下地壓迫,而是自然地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她伸出一隻手,手背輕輕貼在陳念的額頭上。

她的手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沈香味道,手指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沒有塗任何指甲油。

「沒發燒啊。」蘇曼眨了眨眼,鏡片後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那就是心裡燒得慌?」

陳念心裡一驚,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沒……哪有。」

「少來,你這雙眼睛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蘇曼收回手,笑著在他身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一顆薄荷糖遞給他,「眼底發青,眼神發飄,嘴唇還乾得起皮。典型的思慮過重,欲求……咳,精神壓力大。」

她話鋒轉得自然,但陳念還是聽出了她原本想說甚麼。

在這個學校里,蘇曼是唯一一個陳念願意說話的長輩。她博學多才,卻從不擺架子,偶爾會和學生們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如果……」陳念剝開糖紙,將那顆冰涼的糖含進嘴裡,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如果一個人,總是忍不住去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是不是心理變態?」

「不該想的事情?」蘇曼挑了挑眉,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定義一下,甚麼叫‘不該想’?殺人放火?毀滅世界?」

「不是……是關於……」陳念咬了咬牙,難以啓齒,「關於身邊親近的人。一些……違背道德的想法。」

蘇曼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透過鏡片,深深地看了陳念一眼。那眼神並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包含了理解與悲憫的洞察。

「陳念,道德是人類為了維持社會運轉而編織的籠子。」蘇曼輕聲說道,聲音空靈得像是一陣風,「但在籠子里待久了,誰心裡還沒關著幾只野獸呢?想,並不代表做。只要沒把籠子打開,野獸就只是野獸,你還是那個好學生。」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古靈精怪的笑意,壓低聲音說道:

「再說了,青春期的男孩子,荷爾蒙分泌過剩,腦子里裝點廢料很正常。你是想哪位姐姐想得睡不著覺了?還是說……是你家那位漂亮的……小媽?」

陳念嘴裡的薄荷糖差點滑進氣管里。

他驚恐地看著蘇曼,徬彿自己被扒光了站在她面前。

「別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是算命的。」蘇曼笑得像只狐狸,「上次家長會我遠遠見過她一次。那樣的女人,嘖嘖,風情萬種。你整天對著她,要是心如止水,我反而要懷疑你是不是身體有問題。」

陳念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行了,不逗你了。」蘇曼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既然來了,就幫我把那邊新到的幾捆書整理上架。乾點體力活,出出汗,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自然就散了。」

她轉身走向書架深處,留給陳念一個清瘦卻溫暖的背影。

「記住啊,陳念。籠子雖然是鎖野獸的,但鑰匙……一直在你自己手裡。別輕易打開,也別把自己逼瘋了。」

陳念看著她的背影,嘴裡的薄荷糖慢慢融化,那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壓住了心底那團躁動的火。

臨江市市政大樓,三十二層。

這裡俯瞰著這座城市的鋼筋鐵骨,落地窗外,連綿的陰雨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

街道上的車水馬龍變成了緩慢蠕動的彩色甲蟲,而在這雲端之上,安靜得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聽不見。

林映雪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四十二歲的她,保養得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

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沈澱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裝,內搭是一件黑色高領羊絨衫,將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冷艷而蒼白的臉,以及那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

她是這座城市最年輕的女市長,也是政壇上有名的「鐵娘子」。在外界眼裡,她沒有感情,沒有軟肋,像是一台為了權力而生的機器。

「市長,這是下個季度的城市規劃方案,還有……」

身後的秘書小張語氣戰戰兢兢,將一疊文件輕輕放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放下吧。」林映雪沒有回頭,聲音冷冽如冰,「十分鐘後我要去見省裡的考察團,別讓人打擾我。」

「是。」秘書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厚重的隔音門。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映雪轉過身,目光並沒有落在那些關乎城市未來的重要文件上,而是拉開了辦公桌最底層的一個抽屜。

那裡沒有機密文件,只有一個褐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她坐回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真皮轉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檔案袋的邊緣,動作緩慢而沈重,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觸碰一個潰爛的傷口。

她打開了它。

幾張高清的照片滑落在桌面上。

照片的主角,是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年。

有的照片是他背著書包低頭走在雨裡,有的照片是他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發呆,還有一張……是他站在路邊攤買早點,側面輪廓清瘦,眼神陰鬱。

陳念。

林映雪看著照片里那張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種混雜著愧疚、厭惡與扭曲的感覺。

十八年了。

當年她為了仕途,為了擺脫那個需要擔憂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庭,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離婚,將尚在襁褓中的兒子留給了那個男人。

她狠心切斷了一切聯繫,用拼命工作來麻痹自己,這才一步步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是血緣這種東西,就像是刻進骨隨里的詛咒。當那個男人——陳念的父親去世的消息傳來時,她沒有去葬禮,卻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那時的她沒有把兒子接回來。因為她的身份不允許這個「污點」的出現。

於是,她默許了那個叫宋知微的女人接手了一切。

「宋知微……」

林映雪拿起另一份關於那個女人的調查報告。照片上的宋知微穿著時尚,笑容張揚,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她早已失去的鮮活勁兒。

「一個不入流的時尚編輯,野路子出身。」林映雪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卻又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

她嫉妒這個女人能名正言順地陪在陳念身邊,嫉妒這個女人能聽陳念叫一聲「姐」或者「媽」,而她這個親生母親,卻只能像個變態的窺私狂一樣,躲在這些冰冷的照片背後,窺探他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陳念可是自己辛苦懷胎十個月才掉下來的肉。

報告上寫著:【陳念近期成績穩定,身體狀況良好,與監護人宋知微關係融洽。】

融洽?

林映雪的視線落在另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張抓拍,大雨滂沱的校門口,宋知微開著車來接陳念,陳念上車時,宋知微伸手幫他擋了一下車門框。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動作。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鎮壓著胃里翻湧的情緒。

她想見他。

這個念頭最近越來越強烈,像是一株在陰暗角落里瘋狂生長的毒草。

尤其是看到照片里陳念隨著青春期長開後的五官,簡直和年輕時的她高度神似。

那是她的種。流著她的血。無論宋知微那個女人怎麼養,他骨子裡林映雪的基因,是改不掉的。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沈思。

林映雪深吸一口氣,將照片和報告迅速掃進檔案袋,鎖進抽屜。她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

「餵。」她接起電話,聲音沈穩有力,「我是林映雪。」

電話那頭在彙報著緊急公務,但她的目光卻透過落地窗,看向了城市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是陳念學校的方向。

「安排一下,」在掛斷電話前,林映雪突然對著電話那頭的秘書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下周我要去市重點高中視察教育工作。點名要去圖書館看一看。」

掛斷電話,林映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她想看看,那個被她拋棄了十八年的兒子,現在究竟長成了一個甚麼樣的男人。至於宋知微……

林映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對於偷走獵物的敵人,母獅子亮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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