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72
許池體內所有的劍意在頃刻間倒灌進了我的菌絲,至陽至剛的劍氣本就是邪祟最懼怕的東西,此時卻在我的每一根觸鬚里游走,我痛得感覺我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要碎掉了。
鮮血從許池的七竅里往外淌,我的菌絲也像要被那劍刃片開似的。
可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身體最深處湧了出來。
劍意裹挾、壓縮,最後擰成了一股極細的繩。
以劍御邪。
——
我緩慢地抬起手裡的劍,此時鄭崇禮終於動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面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複雜到令我心驚。
不知為何我感到有些害怕,只能夠強迫自己定下神來怒喝:「鄭崇禮。」
劍光驟然爆開:「你去死吧!」
——
那一劍幾乎抽乾了許池全部的靈力,我甚至聽見了他丹田出現裂紋時發出的輕響,可他沒有阻止我,反而笑得更加厲害。
【殺。】
【師妹。】
【殺了他。】
慘白色的劍意橫貫整座劍宗,雲海被從中劈開,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握住了劍。
——
鄭崇禮揮了一劍,只有一劍,青雲第一式起手式。
八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就是用這一劍斬斷纏在我身上的太歲。
後來我入劍宗,每日揮劍一萬次,卻怎麼都練不好的那一劍。
——
青光掠過,我的世界突然安靜了,
【許池?】
沒有人回答,我有些慌了,又喊了一聲。
【許池。】
還是沒有聲音,為甚麼沒有聲音?許池呢?
下一刻,我感覺自己的視野突然開始往下墜,隨機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是我的視野。
他的頭……
噗通,有甚麼東西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出去很遠。
那張我看了幾個月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一點笑,脖頸的斷面平整得像是被拆下來的,直到鮮血猛然噴出來,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密密麻麻的菌絲從他斷裂的脖頸、胸口、手腕里失去控制地往外冒。
我從他的身體里掉了出來,啪嗒一聲,像一團被人從腐爛樹根底下翻出來的爛蘑菇,狼狽地滾在滿是鮮血的地面上。
許池的血浸了我滿身,香得膩人,可我卻一點都不想喝。
我慢慢地抬起頭,鄭崇禮站在我面前,他的袍角居然還是乾淨的,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鄭崇禮朝我走了過來,動作很慢,手裡握著的劍還在往下淌血,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這十年幾乎每一日都縈繞在我身上的恐懼此時排山倒海般地壓過來。
我一直都知道鄭崇禮想殺我,只是差一個機會,如今機會來了……
我本能地想往後退。可是菌絲根本不聽使喚,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靴子停在我跟前,牙齒不受控地打著顫。
緩慢地抬頭,我對上他的眼睛。
——
他要殺我,和以前無數次一樣,我的眼睛看見了他丹田裡流動的靈力,看見那磅礡到近乎恐怖的劍氣順著經脈一路往上,最後匯聚到了掌心。
我能夠感覺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甚至不需要用劍,就能夠把我連帶著神魂一起碾碎。
——
我忽然不想跑了,跑了這麼久,真的……好累,這次,必死無疑了吧。
我把眼睛閉上,等了很久,那道劍意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下一刻我感覺自己被揉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抱住我的人力氣大得像是恨不得把我整個勒進骨頭裡。
睜開眼睛,我看見了一片青色的衣料。
——
鄭崇禮在抱我,他的劍掉在了地上,那雙方才還凝聚著劍意的手掌,此時死死地攥著我的肩膀,殺意瞬間消散了。
我整個人都被他抱進了懷裡臉貼著他的肩膀。
——
我有些茫然抬眼,他這是在做甚麼?為甚麼不殺我?這十年下來,他不就是在等著這一刻到來嗎?
下一刻,我感覺我的肩膀突然濕了,我呆呆地低下頭。
鄭崇禮哭了。
不知為何我感覺這一幕荒唐極了,他怎麼會哭?他怎麼可能會哭?折磨我這麼些年良心發現了嗎?
這個總是高高在上,滿嘴天下蒼生、因果道義,徬彿這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令他動容的男人,此時竟將臉埋在我的肩頸間,渾身都在輕微地發著抖。
他的呼吸很亂,像是忍了很久。
久到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
我聽見他在喊我。
聲音啞得幾乎不成樣子,他喊我:「師尊。」
——
「求…求仙長收我為徒……」男孩對著一身青衣的女人跪下,白嫩的小臉上沾滿了鮮血,對著女人打開了自己的第三隻眼睛。
「我…我很有用的……」
女人低下頭,微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伸手撫摸上了他的眼睛:「聚靈眼?」
這是夢嗎?但這夢里的青衣女人卻沒有臉,我剛想伸手一碰,眼前的一切就這樣碎了。
——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劍宗弟子。」女人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
他跪在演武場中央,腹部破了一個血淋淋的洞,鮮血順著衣擺往下淌,丹田裡的蠱蟲剛被她親手捏碎,殘留的蟲足還在經脈里抽搐。
比被丟進靈池里的時候還疼,那時候他痛得幾乎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甚麼,但眼前人冰冷的視線卻讓他感到喉頭哽塞,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十年前她也是這般從高處翩然而至,手裡握著劍,將纏在他身上的菌絲斬碎,可如今他仰著頭看她。
周圍站了很多人。
那些曾經叫他師兄、師弟的人,此時都離他很遠,像是在看甚麼骯髒的邪物,她沒有再如十年前那般護著他。
反倒任由這些人用目光羞辱。
「師尊……」他張了張嘴,血從嘴角淌下來。
女人卻打斷了他:「別再這麼叫我,我沒你這麼個徒弟。」
他呆住了,目光落在她腰間那把劍上,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一把。
一開始剛入門時,他連劍都提不起來,卻每天都偷偷摸她的劍。
「這麼喜歡?」
他用力點頭,女人於是將自己的伴生劍送給了他。
「叫甚麼名字?」
他沒有名字,以前那些人都叫他小怪物。
「那便隨我姓鄭吧,識字嗎?」
他又搖頭,她便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兩個字:「崇禮。」
女人突然道:「以後給你取字崇禮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