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71
第七層、第八層,前幾層一直都很順利,到了第九層時,我突然停下了。
許池回頭問道:「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菌絲從袖口探了出去,就這樣貼著地面,又沿著牆壁往上攀爬,瞬間很多很多聲音瞬間湧進了耳朵,嘈雜的聲音幾乎要將我的耳朵給擠滿。
山頂宴席間推杯換盞,有弟子小聲討論鄭崇禮閉關時見了甚麼心魔,還有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輕微劍鳴。
我繼續將菌絲往外探,直到聽見一個人的呼吸聲,那聲音很慢也很熟悉。
——
我渾身一僵:「有人!」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劍芒猛然從一旁斜飛過來,直逼一旁的許池面門,他側身一躲,那劍芒便斜斜地插進了一旁人體同書架的空隙。
隨後,藏經閣第九層的門自己打開了。
——
趙彧站在門後。
——
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他的樣子幾乎沒有甚麼改變,只是比之前瘦了一些,臉色也比以前蒼白,眼下帶著很明顯的青黑。
仿若一個救病難醫的凡人。
他站在那裡,看見我的一瞬間眼眶瞬間紅了,我腹部的水雲紋同時燙了起來,徬彿要將我的肚皮燙穿,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往後退。
「穗穗。」
——
我最討厭他這樣喊我,每當有人用這種黏糊糊的語氣喊我的名字,我都會覺得他們下一句話就要來向我討債來了。
——
趙彧往前走了一步,許池手裡的劍已經出鞘:「站住。」
趙彧像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看見他,視線從許池的臉上移到他空蕩蕩的袖管,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還敢回來。」
「師兄。」許池笑得很燦爛:「許久不見。」
劍氣幾乎在這四個字落下的一瞬間爆開,藏經閣里的竹簡被震得嘩啦作響,我捂住第三隻眼睛,往後退了幾步,我感覺到了掌心的一片濡濕,怕是又要往下淌血了。
趙彧根本沒有理會許池,他重新看向我:「師妹,過來。」
我不過去。」
趙彧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師妹。」
「我說我不過去!」
——
「既然回來了,你為甚麼還要躲著我?」趙彧聲音很啞。
「我沒有躲,我這次是自己回來的。」我冷冷地望著他:「回來殺人。」
———
許池在我身後狂笑道:「師妹。」
「你這句話還真有點師兄我的風範。」
「閉嘴。」
——
趙彧望著我們和許池,很長時間都沒有動作,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受傷,他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看不到一絲血色,看起來份外可憐。
可明明這些年來更受傷的應該是我?可為甚麼,他卻表現得要比我更加地痛苦。
「許池。」我忽然開口:「劍給我。」
趙彧神色猛地一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一旁的許池,許池卻沒有絲毫猶豫。
他單手一拋,那把灰撲撲的長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線,最後落在了我的手裡。
我伸手一把接住。
——
灰劍很沈,之前裂過一次,後面不知道許池找了甚麼法子又修好了。劍柄落進掌心的同時,菌絲已經順著我的腕骨向後蔓延,將許池纏住,再猛得鑽進他的經脈。
熟悉的靈力像水一樣流了過來。
——
趙彧盯著我們相連的菌絲,眼神一點點變了,瞳孔竟有些睡不出的顫動:「你一直讓她抽你的靈力?」
「關你屁事。」
趙彧周身劍氣頓時暴漲,尖銳的龍鳴徬彿在下一刻就要將屋頂掀翻。
我舉起手中的劍,劍鋒橫轉,在趙彧右踏一步向我襲來之時猛地橫劈朝他面門刺去,那光滑的劍鋒上倒映著男人的眼睛,我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剛入劍宗之時,他站在我身後,帶著我握劍。
胸口不知為何有些發悶,可手上的動作卻一刻也不停,每當揮出一劍,我就要比過去更確信一分,自己正在恨著眼前這個人,恨得沸反盈天。
下一刻那青色劍意便猛得滑過我的右肩,我側身一躲,但那劍意扎得飛快,萬幸我作為太歲,肩膀上的菌絲將那傷口飛速縫合,很快便恢復了原狀。
但那一下還是痛得我差點握不住劍。
趙彧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血色消失得更厲害,手上的力道一松,劍氣盡散:「疼嗎?」
「趙彧。」我捂著右肩,冷聲道:「你現在才問我疼不疼?」
——
他的嘴唇翕動了片刻,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最後卻甚麼也沒講,當然我也不想聽,只是重新抬劍。
青雲二十四式。
慘白的劍光沖天而起,這一次趙彧的青龍被逼得節節敗退,許池丹田裡的靈力開始以一種極其可怕的速度往我身體里灌。
不夠,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屬於邪祟的貪婪。
——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心疼我。】
許池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腦海裡,他語氣有些發虛,帶著些微的調侃。
【不是你讓我抽的嗎?】
【是。】
【那你廢話甚麼?】
那邊很久沒有聲音,良久傳來一聲笑。
【抽吧。】
【師兄都給你。】
——
靈力再次暴漲,劍氣幾乎將整個藏經閣第九層照成白晝,此時趙彧終於變了臉色。
因為我用了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起手式。
青雲二十五。
——
那是他沒有學過的東西,也是我們今天回來真正要拿的東西,許池沒有拿到劍譜,但是上次在這裡,他看見過,哪怕只看過短短幾個呼吸,卻足夠這瘋子記住一部分。
「許池!」
趙彧第一次真正失態。
「你把劍譜教給她了?!」
「師兄。」
許池在後面笑得極其欠揍。
「同門之間相互交流,有甚麼問題?」
——
我的劍猛得朝他揮去,尖銳的劍鳴化作白色的流光,滾燙的熱意幾乎要將眼前的一切烤化,下一刻,他的胸口就被劍氣劃開。
血瞬間奔湧了出來,那不可置信的神情似蠟一樣凝固在了他的臉上,下一刻他整個人便都隨著這劍意融化了
原來正道第一天驕的血,也是紅的,並沒有甚麼不一樣。
——
趙彧死了,我站在原地看了許久,一時之間竟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方才那一道劍意實在太強,藏經閣第九層已經被攔腰削開了大半,風從那缺口裡頭瘋狂地灌進來,將散落一地的竹簡吹得嘩啦啦作響。
空氣里全都是血腥味,濃得令人有些作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劍,劍刃上沾著血,那血順著光滑的劍脊一點一點地往下淌,最後滴落在我的腕上。
燙的。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畢竟我是真的很討厭趙彧,如今他被我親手給宰了,我原本以為我會痛快大笑,可卻只感覺到一陣說不出的空。
被關在洞府裡頭的時候我想過無數次要怎麼殺他,想把他的丹田挖出來,把那總是用來摸我的手剁下來,再把他的血吸得一滴都不剩。
可是現在他真的死了,手刃仇人的快感卻沒有同步地兌現,甚至我感到有些說不出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