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71
我到底……為甚麼如此恨他?
似乎這正道第一天驕,未來的劍宗掌門,所有人嘴裡面那個驚才絕艷、光風霽月的大師兄。
也不過如此。
許池從後面走了過來,方才被我抽得太狠,身體搖搖晃晃的,他臉色白得難看,腳步都有些發虛,卻還是一副沒骨頭似的懶散模樣:「師妹,發甚麼呆呢?」
「劍譜不要了?」
我聞言回過神來,把劍往下一放,剛想往那書架的方向走,手裡的灰劍突然震了一下。
我停住了。
不只有我的劍,還有整個藏經閣的劍。
那些掛在牆上的、封存在劍匣里的、甚至是已經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殘劍,都在這一刻開始劇烈震顫,嗡鳴聲密密麻麻地匯集在一起,震得我額頂的第三隻眼睛一陣劇痛。
我捂住眼睛,血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下一刻,許池臉上的笑沒了。
——
萬劍臣服。
我見過一次,在半月前鄭崇禮出關的時候。
——
我感覺到自己的胃猛地往下一沈,下一刻,一道劍鳴自樓下響起,聲音並不大,卻徬彿可以將這世間的一切給刺穿。
哪怕聲音甚至比不上趙彧剛才青龍劍出鞘時那般聲勢浩大,可就是那輕描淡寫地一顫,我手裡的灰劍啪地裂開了一道縫。
許池猛然拉住我的手:「走!」
可已經來不及了……
——
男人從樓梯口緩慢地走了上來,還是那身青衣,同十年前那個青衣執劍,飄然落在我身前的男人一般無二,我當時望著他的背影,心想,若是有一天,能夠成為像他這樣頂天立地的劍修就好了。
可如今這張臉,看了十年下來,幾乎每一次再看,我都惡心得心裡發堵胃里發沈。
他似乎是剛從宴席上過來,衣冠整齊得同我們這兩個灰頭土臉的賊人格格不入,青色長袍上甚至沒有沾上一絲灰。
他走得並不快,每走一步,周圍的劍鳴便弱上一分,直到他真正站在第九層時,所有的劍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我以前用的那把劍從他身後緩慢地飛出。
那是他的伴生劍,後來被他給了我,我用它用了整整十年。劍柄上甚至還有大師兄……趙彧替我挖出來的那個凹槽。
以前每次將靈玉塞進去的時候,我都要用手指往里按兩下,不然容易卡住,如今那柄我使了十年都使不好的劍,就這樣輕飄飄地落進了鄭崇禮掌心,像終於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裡。
真討厭。
——
鄭崇禮的目光越過我,落在了不遠處那一灘血跡上,那裡剛才還有一個人。
他的親傳大弟子,此時如同一灘爛泥一樣融化在地上。
他看了許久,神情不辨喜怒,隨後,他抬起眼看向我。
「穗穗。」
不知道為甚麼這一聲出來的時候,我渾身上下的菌絲都跟著縮了一下。
「過來。」
「我不過去。」我警惕地望著他。
鄭崇禮沒有生氣,只是將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劍上,又落到了站在我身後的許池身上:「你們想殺我?」
許池在面對鄭崇禮時是真的笑不出來了:「師父。」
「這還不明顯嗎?」
——
我沒有回頭,菌絲已經順著手腕飛快地往後蔓延,一層又一層地爬上許池的胳膊。
【師妹。】
他的聲音在我腦海裡響起,語氣里難得地沒有帶笑意,甚至嚴肅得有些過分。
【進去。】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提議這樣。
【鄭崇禮是洞虛。】
【我知道。】
【你會死。】
那邊沈默了一瞬,隨後我聽見一聲很輕的笑。
【你現在倒知道心疼師兄了?】
——
下一刻,我整個人猛地塌了下去。
衣物失去支撐散落在地,密密麻麻的白色菌絲如潮水一樣湧出,順著許池的手臂、肩膀、脖頸,一瞬間鑽進了他的皮肉。
滾燙的鮮血將我包裹。
他的經脈我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菌絲在一瞬間扎進了許池的四肢百骸。
此時他的一切都與我同步,
許池緩慢地抬起眼,額角青筋暴起,眼底逐漸爬上了屬於我的血色紋路,密密麻麻的血絲蔓延了他大半長臉,勾唇笑起來的時候,竟帶著股說不出的邪。
他拿起了劍。我也拿起了劍。
——
鄭崇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那雙眼睛不知道為甚麼讓我覺得很奇怪,就徬彿……他在曾經見過我這樣似的,熟悉得令我發毛。
「以邪御劍。」
鄭崇禮突然開口,我心頭一跳,眼皮也隨之劇烈地抽動了起來:「原來你還是學會了。」
甚麼叫還是?我還沒來得及細想,許池已經開口罵道:「老東西,廢話怎麼這麼多?」
下一刻,灰劍出鞘。
——
轟!
整個藏經閣第九層在一瞬之間炸開、漫天木屑與竹簡激射如雨,我幾乎將許池丹田裡的靈力全部調了出來。
不夠……
遠遠不夠。
鄭崇禮只是站在那裡。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挪動一下,方才足以將趙彧劈開的青雲二十五式,在距離他三尺的地方便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劍氣散開,男人的身形依舊紋絲不動,屹立不倒,而我和許池同時往後滑了十幾丈。
我的虎口被震裂了。
但那些傷口剛剛出現,就有屬於我的菌絲從皮肉底下鑽出來,一層一層地重新把它縫上。
整個第九層都已經被我們拆得差不多了,外頭無數弟子被驚動,雜亂的腳步聲與驚呼聲不斷地從下方傳來。
可根本沒人敢上來,洞虛修士的威壓籠罩了整座藏經閣,只有我和許池還在往前,像兩只不知道死活的蟲子。
——
我忽然看見了那張掉落在地上的玉箋,薄薄的一片,邊緣已經被劍氣削掉了一角,上面原本刻著的字被血浸透。
——劍載陽炁,邪載陰炁。
——陰陽合而不融,以人為鞘,以邪為鋒。
以邪御劍。
我的第三隻眼睛瘋狂轉動。
陰陽。
既然邪能御劍,那劍為甚麼不能御邪?
——
「許池。」
【嗯?】
「把劍給我。」
【現在不就在你手裡?】
「不是這個。」
我的菌絲猛地收緊,許池悶哼了一聲,我卻已經顧不得他疼不疼了:「你的劍意,全部都給我!」
——
那一刻,我感覺到許池笑了,我們貼得太緊了,他的心臟就在我的菌絲旁邊跳,聲音里帶著股沈重的沙啞:【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