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072
他不懂甚麼意思,只是覺得她笑了,她笑起來好漂亮,那一定就是很好的東西。於是也跟著笑。
「好。」
崇禮,明禮知恥,倒是個諷刺的名字。
——
「滾出去,鄭這個姓,你以後別用了。」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睛里的冷意幾乎要將他洞穿。
他跪在地上,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後低下頭,對她磕了一個頭:「弟子明白。」
這是他最後一次在她面前自稱弟子。
——
他沒有把姓還給她,憑甚麼他的一切都是她說給就給,說收回就收回。
她把太歲種進他的骨頭的時候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她把他趕出宗門的時候也沒有想過他委不委屈。
現在連他的名字都要拿走,他偏偏姓鄭、他偏偏叫鄭崇禮。
她不是讓他明禮知恥嗎?他偏偏不知廉恥,他要做這個世界上最不知廉恥的徒弟。
——
後來,他學了縮骨術,潛伏在她身邊多年,終於找到了機會殺她,在該下手的時候卻猶豫了。
他將她困進了自己的心魔,一開始他想得很好,她曾經讓他受過的苦,他要讓她全部受一遍,他要將這個可惡的女人千刀萬剮。
太歲噬骨、丹田盡毀、蠱蟲寄生、眾叛親離、被逐師門。
他甚至在心魔里重新造了一座一模一樣的演武場。
她就站在中央,周圍是劍宗上下數千弟子,他站在高台上,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讓她從高高在上的宗主變成萬人唾棄的邪物。
就像她當年那般對她一樣。
鄭崇禮冷冷地看著她,重復著她當年那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語氣道:「跪下。」
女人看著他,沒有跪,眼神甚至冷得可怕,看他的時候徬彿在看一條泥里翻滾的蟲子。
果然,哪怕只是他心魔里造出來的鄭穗,都是這副討人厭的樣子,於是他強行逼著她跪下,膝蓋撞在石板上的聲音很重。
咚的一聲。
鄭崇禮的臉色卻瞬間變了,他盯著她的膝蓋,那裡慢慢滲出血來,心魔本就是由他的神識構成,他只需要動一個念頭,就可以讓她的骨頭碎掉。
可他盯著女人看了良久,最後蹲下身,把她抱了起來。
——
鄭崇禮坐在心魔里,面無表情地替她膝蓋上藥,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他到底把她關進來幹甚麼?
折磨她?他甚至不捨得讓一個根本不是真的鄭穗的人受傷。
那不過是他的心魔,是假的。
假的!
他猛地將藥瓶砸了出去,玉瓶摔得粉碎。
女人抬起眼睛看他:「崇禮。」
他渾身僵住。
——
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人這麼叫過他了。
外人叫他鄭宗主、弟子叫他師尊、同輩修士叫他鄭道友、仇家罵他鄭老狗、姓鄭的偽君子、道貌岸然的小人。
沒有人叫他崇禮,因為會這樣叫他的人,早就被他關進了心魔里,日夜折磨。
——
可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這裡,開始的時候,他告訴自己,他是來折磨她的,後來那座演武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很小的屋子,窗前放著一張書案,女人坐在那裡,握著男孩的手教他寫字。
「橫要平。」
「竪要直。」
「這個禮字你寫了多少次了,怎麼還是這麼難看?」
小孩氣惱地扔了筆:「不學了。」
「那不學了。」女人也不逼他,只是把桌子上的桂花糕推過去。
「吃吧。」
——
鄭崇禮站在門外,看了很久,他突然明白了,原來被關在心魔裡面的從來都不是鄭穗。
是他。
他把自己關在了很多很多年前,關在了她還沒有討厭他的時候。
——
所以後來,當那團滿是鮮血的菌絲從許池身上滾落下來的時候,他本來真的想殺她。
劍意都已經凝在掌心了,只要落下去,一切都會結束。
他恨了她這麼多年,以為一切都將要了結了。
可她閉上了眼睛,小小的一團,縮在他面前,和很多很多年前,那個被他逐出宗門以後,跪在演武場中央的孩子重迭在了一起。
鄭崇禮的劍意突然散了。
——
淚砸在她肩膀上。
這個活了幾百年,一劍便可令山河斷流的洞虛修士,像很多年前那個被趕出宗門的孩子一樣,死死地抱著她。
聲音啞得厲害:「師尊……」
懷裡的人沒有動,鄭崇禮閉上眼睛:「我沒有把姓還給你。」
「你聽見了嗎?」
「我一直姓鄭。」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里:「你說我不配。」
「我偏要。」
——
我僵在他的懷裡,腦袋里嗡嗡作響,我想把他推開,手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間,額間的第三隻眼睛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
像是有甚麼被封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條縫,眼前的青衣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跪在血泊里的孩子,他抬著頭,額頭生著一隻猩紅的眼睛。
很瘦、很狼狽?卻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角,很信任我似的。
「仙長……」
「我很有用的。」
「求你收我為徒。」
——
我聽到自己張嘴問道:「你叫甚麼?」
男孩有些茫然地搖著頭,
——
我低下頭,就這樣望著他:「那以後便隨我姓鄭。」
「至於字……」
我停頓了一下:「便叫崇禮吧。」
——
作者有話說:建議二刷,隔壁存盤玩詭敘被罵已經讓我吸取教訓了。
我不覺得這次我爛尾了,雖然確實有趕稿的嫌疑,伏筆都回收了,你沒發現不代表沒有。
這次我會控制住自己的拆解欲不把讀者當智障,閱讀空間讓渡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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