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偽善我vs觀察者他1v1
工作一整天的疲憊,在和姐妹淘吃完那頓精緻的「漂亮飯」後得到了一點緩解。我手裡拎著百貨公司的精緻紙袋,裡面裝著剛出爐、散髮著濃郁奶油香氣的法式甜點和限量麵包。這些是我準備帶回家,在深夜一邊追劇一邊好好享受的靈魂慰藉。
開車回到火車站前,原本只是想順路開回家,卻沒想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擋住了去路。
火車站廣場前的路燈下,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人群中心,兩個衣衫襤褸的街友正扯著嗓子破口大罵。我降下車窗聽了幾句,大意是其中一個人指責對方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好不容易討來的食物。
A:「你少含血噴人!我哪有拿你的東西?你誣賴我!」
另一個大聲反駁,吐唾沫星子滿天飛。
A:「有種叫警察來調監視器啊!看誰怕誰!」
被偷的人顯然被這句話激怒了。他滿臉通紅,拳頭捏得死緊,憤恨地吼道。
B:「你就是篤定我不會報警是不是!」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拳揮了過去。另一個人也不甘示弱,兩人頓時扭打在一塊,在髒兮兮的柏油路面上翻滾,激起一陣陣灰塵。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驚呼,卻沒一個人打算上前拉開他們。
看著這一幕,我內心沒有一絲波瀾。我極其淡定地推開車門下車,連眼神都懶得施捨給那兩個扭打的人, 只是徑直走向車子的後座,把手裡那袋沈甸甸、昂貴精緻的百貨公司甜點,穩穩當當地放回了乾淨的座位上。
關上車門,靠在車旁看著那場鬧劇。
這都甚麼年代了?科技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竟然還有人為了「吃的」,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公共場合大打出手,像兩隻為了骨頭撕咬的流浪狗。那副畫面,難看、粗暴,又充斥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底層悲涼。
看著看著,我的腦海裡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
既然你們因為食物吵架,那送你們食物不就結束了?
當然,我絕對不可能考慮後座那些精緻的小點心。
那些可是一片就價不菲的法式手工餅乾和精緻麵包,是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換來的獎勵。那是我自己要吃的,都不可能平白無故分給這些陌生人一分一毫。
於是我看完熱鬧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我開車繞過了這條街,去了附近的一家連鎖生鮮超市。
這片區域是老城區里精華的學區房。從幼稚園、小學、國中到各式各樣的安親班,全都密密麻麻地集中在這方圓幾公里內,生活機能很好,超市裡這個點依然有些下班的人潮。
我走進超市,在一排排包裝精美的食品中,精准地挑選了兩個最便宜、最平價的肉鬆麵包。結帳,拿著透明的塑氣袋,我重新發動車子。
當我繞回火車站原位時,遠遠就看到閃爍的紅藍警示燈。幾名警察正拿著記事本在現場盤查,周圍的圍觀群眾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看來在剛才互毆的時候,終究還是有路人看不下去報了警。
我沒有急著過去,而是把車默默地停回剛才的火車站停車格里。熄了火,我坐在安陣的車廂內,隔著擋風玻璃,冷眼看著警察做筆錄、訓話。
直到警察把那兩個臉上帶著傷、衣衫不整的街友放開,坐上警車離開後,我才推開車門。
我拎著那兩個平價的肉鬆麵包下車。夜晚的風有點涼,吹得塑膠袋沙沙作響。我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那兩個剛才打得頭破血流、此時正精疲力竭靠在牆根的街友面前。
按照正常人的劇本,這種時候,施予者應該要配上一副悲天憫人的溫柔表情,或者帶著同情的語氣說幾句「辛苦了」、「拿去吃吧,別再打了」之類的體貼話語。
但我沒有。
我連嘴角都懶得牽動一下,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我編只是彎下腰,甚至沒有直視他們的眼睛,只是機械化地把那兩個肉鬆麵包一左一右地放在他們面前的空地上。
沒說半句話,轉身就走。
我的腳步踩得無比乾脆。這不是甚麼大發慈悲,更不是因為我可憐他們。我只是單純覺得這場因為食物引起的紛紛太過荒謬,既然給了食物就能解決這場鬧劇,那我就給。事情解決了,這個空間就能恢復安靜,僅此而已。
聽著身後傳來麵包包裝袋被急切撕開的聲音,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副德行,要是被我小時候的那些同學看見,估計又要叫我那個熟悉的綽號了吧。
小時候,是最常被同學們取綽號的年紀。而我,在那個時候就有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頭銜——「偽善公主」。
這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諷刺。
「公主」這兩個字放在我身上,任何人都知道是貶義。因為我從小有著和精緻、優雅一點都不沾邊的外貌和身材。我有著一張圓滾滾的肉臉,還有著微胖、顯得有些笨拙的身材。在那些審美單一的青春期孩子眼裡,我跟童話里的公主簡直是兩個極端。
而「偽善」,則是因為我的某些行為,在他們眼裡顯得無比刺眼。
那時候,大家手裡的零用錢都有限。放學鐘聲一響,同學們總是聚在一起,精打細算地數著手裡的硬幣,思考著等等怎麼把每一分錢發揮到極致,去7-11買最喜歡的糖果、餅乾或冰棒。
而我呢?每次在7-11結完帳,接過店員找回來的零錢,我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順手就塞進了櫃檯旁的愛心捐款箱里。
那些亮晶晶的、一塊五塊的硬幣掉進箱子里,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在那些為了一顆糖果斤斤計較的同學眼裡,我的舉動簡直不可理喻。他們私底下咬耳朵,當著我的面冷嘲熱諷,說我是「假好人」,說我故意裝大方、想出風頭,說我用這種方式來襯托他們的寒酸。
「天天裝得跟甚麼一樣,真是個偽善公主。」
他們這麼叫我。
可事實上呢?背後的原因根本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偉大,更沒有任何高尚的道德情操。
我只是單純討厭零錢。
那些硬幣放在錢包里沈甸甸的,走路的時候還會晃蕩作響,把錢包撐得變形,沈得讓人心煩。我以前也常常把零錢攢起來帶回家。直到有一次,我爸一臉怨氣地下班回來,跟我抱怨說,他下午去雜貨店買保X達跟其他東西,隨手抓了一把一元硬幣給店員。結果兩個人站在櫃檯前,像傻子一樣數了半天看有沒有七十九個,後面排隊的人還一直瞪他。我爸說,那些硬幣數得他頭皮發麻,真是麻煩透頂。
從那次之後,我就深刻體會到零錢的累贅。既然帶回家也麻煩,放錢包也麻煩,那我結完帳直接捐掉做公益,既能當場甩掉包袱,又能省去所有的麻煩。
所以,我覺得同學們說我「偽善」,其實一點都沒有錯。我的出發點從來不是為了世界更美好,我只是為了自己的方便罷了。
因為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我的人生里充斥著許多在外人看來無比愚蠢的經歷。
以前在安親班的時候,有個女同學經常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看她下課之後好像沒錢吃晚餐,肚子餓得咕嚕嚕叫,於是只要她開口借錢,我都二話不說就給了,前後給了好幾次。
直到有一天,我在文具店後面的巷子里,親耳聽到她拿著我的錢,一邊大方地請其他同學吃布丁冰棒、買漂亮的貼紙,一邊嘻嘻哈哈地跟別人炫耀。
「你拿蘇晨曦那麼多錢,不用還嗎?」
她咬著冰棒,一臉理所當然地嗤笑一聲。
「還甚麼還?她有間錢能做愛心為甚麼就不能捐給我,反正我也沒打算還,她自己要給的。」
當時我站在牆角,手裡還拿著剛買的筆記本,臉上一片平靜。我沒想過要去討,也沒覺得多生氣,只是覺得有必要這樣做嗎?
零錢我捐或直接給她沒甚麼區別,但心裡覺得被噁心到。
還有一次,有人特地跑到我面前哭她父母離婚,把我當成情緒垃圾桶,要我對她比別人好。炫耀我對她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後來事情穿幫了,那個人反而有些惱羞成怒,半是挑釁半是嘲弄地對我說。
「蘇晨曦,你怎麼我說甚麼你都信啊?你是沒長腦子嗎?」
我當時看著她那張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蘇晨曦:「只要你說,我沒有甚麼原因不信。」
相信別人的苦難,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因為更多的是不關我的事。
很多人私底下議論我,說不知道我到底是真傻,還是天真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但我覺得,我是真的對一切無所謂我行我素的一個普通人而已。
我不需要任何人對我說一聲謝謝,也從不期待善有善報。對我而言,錢和物質只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東西。
我花錢,不是為了買感情,更不是為了買讚美。我只是用這些身外之物,當成一面面鏡子。錢拍在桌上,砸在人身上,能讓我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冷眼看清這個世界上,許多平時隱藏在面具底下的、最真實也最醜陋的東西。
這就是我,蘇晨曦。一個心安理得當著「偽善公主」的普通社畜。
我轉過身,把車鑰匙插進孔里,正準備拉開車門。
「啪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扣合聲,在寂寂的深夜停車場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握著車門把手的手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在距離我車子不遠處的那根昏黃路燈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款式簡單卻質感極佳的深色長版外套。他沒有像其他路人那樣行色匆匆,此時,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銀色的金屬打火機,幽藍的火焰在他指尖忽明忽暗,映照出他半張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一直站在那裡。
或者說,從我停下車、去超市買麵包、再到我下車把麵包施捨給街友,這整個過程,他都一秒不落地下收進了眼底。
他不是在看熱鬧,他是在「觀察」我。
當我轉過頭直視他時,他指尖一動,熄滅了火焰,再次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他微微抬起頭,那雙在夜色和路燈交錯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對上了我的視線。
那雙眼睛深邃無比,此時卻閃爍著一種讓我看不懂的、極其灼熱的光芒。他看著我這張圓潤、冷淡且毫無生氣的面孔,眼神里沒有我想像中的審視與嘲弄,反而溢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他將打火機收進口袋,邁開長腿,好巧不巧地,正好停在我的車門前,徹底擋住了我的去路。
夜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質調香水味。他微微低下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倒影。
「好久不見了,蘇晨曦。」
他開口了。
聲音低沈悅耳,像是大提琴的低鳴,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熟稔與溫存。
我皺了皺眉,在大腦的記憶庫里搜尋。
這片學區房附近住的人非富即貴,幼稚園、小學、國中都在這,他大概也是這裡的住戶。但我確實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個出眾的男人。
蘇晨曦:「你是誰?」
我淡淡地問。
他沒有回答,而是垂眸看著我,眼底的笑意盛滿了縱容。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極其輕柔、像是在對待甚麼稀世珍寶一樣,緩緩吐出四個字。
「偽、善、公、主。」
聽到這個帶有極大諷刺意味的綽號,我的眼神冷了下來。正當我以為他又要像小時候那些無聊的同學一樣,對我的自私和偽裝冷嘲熱諷時,他卻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雜質,飽含著滿滿的激動與病態的著迷。
「你知道嗎?剛才你坐在車里看著他們打架,特地去買了最便宜的麵包送給他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施捨的樣子……真的太美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顫抖。
「那些蠢貨總是叫你『偽善公主』,覺得你做善事是虛偽,覺得你相信別人的謊言是愚蠢。可他們懂甚麼?」
男人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雙清亮的眼睛此時亮得驚人,死死地鎖定著我,
「不求回報的付出,在那些滿腦子利益交換的庸俗之人眼裡,當然成了『偽善』。」
「但在我眼裡,這才是世界上最純粹、最極致的美德。」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靈魂的歸宿一般,看著我這張圓臉胖身材、毫無世俗美感的面孔,眼神里卻全是無可救藥的迷戀。
「你不在乎他們的感謝,你甚至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在騙你。你只是像一個真正的神明一樣,俯瞰著這些底層的混亂,然後隨手賜予他們救贖,轉身就走,連頭都不回。這根本不是虛偽,蘇晨曦……」
他低下頭,逼近我,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戀愛腦狂熱。
「在所有人都在計較得失的世界上,只有你,是真的善良。」
我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這個男人……腦袋是不是有甚麼大病?
我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蘇晨曦:「哈?」
我忍不住發出了一個單音,原本毫無波動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我直視著他那雙寫滿狂熱與深情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蘇晨曦:「你……真的這樣認為的嗎?」
這個男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甚麼?
甚麼神明?甚麼最純粹的美德?
我的大腦一向運轉得很快,可這一次,我卻被他那過度自我感動的言論衝擊得有些死機。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內心除了冷漠就是嫌麻煩,結果到了他的嘴裡,我竟然成了甚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聽到我的反問,男人不僅沒有退縮,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微微歪著頭,長版外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副姿態,就像是終於向暗戀多年的女神告白成功的純情少年,整個人都散髮著一種病態卻又無比純粹的喜悅。
「我當然是這樣認為的,蘇晨曦。」
他輕聲說著,語氣無比篤定。
「因為,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從很久以前……久到你根本不記得我的時候開始。」
他的話讓我眉頭鎖得更緊。
很久以前?
「你不記得了吧?高中的時候。」
男人微微仰起頭,似乎在回憶某個對他而言無比珍貴的畫面。
「那時候你讀這附近的薔薇高中,你家人的上班時間和上學的時間對不上。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提早整整一個小時,把你送到學校門口。」
聽到這句話,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件小事,他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上的那個時段,天都還沒完全亮。空蕩蕩、大得有些嚇人的校園裡,除了警衛室里還在打瞌睡的警衛,就只有你一個人最早到校。」
男人的聲音放得極輕,徬彿怕驚擾了記憶里的那個清晨。
「而我,每天都坐在校門口對面的早餐店二樓,隔著玻璃窗,看著你走進校門。」
「我看到,每當遇到下雨天,校園樓梯前的地上,就會有很多蚯蚓和蝸牛從泥土里鑽出來。那時候的你,會默默地停下腳步。」
男人的眼神在這一刻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讚嘆。
「你知道,等再過半個小時,同學們陸續到校的時候,那些不看路的人、那些一邊打鬧一邊走路的人,就會把這些小生命全部踩死。到時候地上會變得一團血肉模糊。所以,你每次都會從書包里拿出衛生紙,面無表情地、一隻一隻地把那些蝸牛和蚯蚓捏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旁邊的花圃里。」
他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看著我,眼神里的迷戀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全校那麼多人,只有你會去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你從來不跟別人炫耀,也沒有人看見你的善行。如果這都不叫善良,那甚麼才叫善良?你就是個不求回報、默默守護世界的好人,你的『偽善』,在我眼裡,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美德。」
我站在原地,聽完他長長的一段告白,內心卻只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原來,我的「偽善」名號,在高中時竟然還吸引了這麼一個跟蹤狂一樣的觀察者。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這個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戀愛腦男人。我覺得我非常有必要,親手把他的粉紅泡泡全部捏碎。
蘇晨曦:「你想多了。」
我冷冷地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封毫無感情的公文。
蘇晨曦:「我高中的時候之所以去挪走那些蚯蚓和蝸牛,根本不是因為我可憐牠們,更不是因為我想守護甚麼生命。」
我逼近他一步,盯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殘忍地吐出事實。
蘇晨曦:「我只是單純覺得,牠們被踩死之後,黏糊糊的黏在地上,真的很噁心。尤其是有些蝸牛被踩碎時發出的『喀噠』聲,會讓我一整天都反胃、吃不下飯。我之所以把它們挪回花圃,只是為了讓我自己進教室的路上乾淨一點,為了讓我自己舒服一點。僅此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蘇晨曦:「明白了嗎?不求回報的聖人形象,只是你腦補的。我做的一切,出發點只有我自己。你的感動,給錯人了,平時看到蚊子蟑螂我會直接弄死。」
然而,聽完我的這番解釋,男人的反應卻徹底超出了我的認知。
他愣了一下,隨後,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竟然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興奮的光芒。他不僅沒有失望,反而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樣,激動得連呼吸都有些顫抖了。
「天啊……」
他低低地呢喃著,眼神里的愛意幾乎要將我溺斃。
「你其實可以直接承認自己善良或者選擇無視我,卻善良的不希望我誤會你的出發點是甚麼,還耐心的解釋……蘇晨曦,你怎麼能這麼可愛?」
蘇晨曦:「……?」
這傢伙,腦子絕對是壞掉了吧?
「承認吧,晨曦,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傲嬌。」
他微微低下頭,那張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停在極近的距離。我甚至能看清他濃密睫毛下,那雙滿是笑意與縱容的眼眸。他用那種徬彿看透一切、卻又無條件溺愛的語氣,輕輕笑了出來。
「嘴上說著最冷酷的話,把所有的出發點都推給『自私』和『嫌麻煩』。可事實上,你卻用最溫柔的行動,默默把那些髒亂都收拾乾淨。你寧可讓大家誤會你、叫你『偽善公主』,也不願意卸下防備,承認自己其實有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他一邊說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環在胸前,整個人散髮出一股無可救藥的自信。
「這不是傲嬌是甚麼?你啊,就是不坦率。」
看著他那一臉「我已經完全看透你、你別想再騙我」的表情,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生平第一次出現了漫長的空白。
傲嬌?
我不坦率?
我活了二十幾年,從圓臉胖身材的小胖妞一路走到現在的普通社畜,聽過別人罵我虛偽、罵我假好人、說我傻、說我天真,但這輩子還真的是第一次有人把「傲嬌」這兩個字扣在我的頭上。
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用甚麼做成的?
為甚麼我字字句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在進到他的耳朵、經過他那無藥可救的大腦迴路過濾之後,居然能自動翻譯成日本動漫里那種「才、才不是為了你呢!」的傲嬌台詞?
蘇晨曦:「這位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冷靜、依舊毫無波動。
蘇晨曦:「我想你的精神狀況可能需要去醫院掛個號。我最後重復一次,我、不、是、傲、嬌。我做的每一件事,純粹都是為了讓我自己爽,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善意。」
「好,你說不是就不是。」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一臉縱容地順著我的話點了點頭。那眼神,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家長,在耐心地哄著一個正在鬧脾氣、口是心非的小孩。
「反正,不管你怎麼否認,我眼前的你,就是最真實的你。」
他上前了半步,身上的雪松香氣一瞬間將我包裹得更緊。他微微垂眸,眼神里那股近乎偏執的著迷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演愈烈。
「從小到大,時至今日都是這樣。蘇晨曦,你都沒變,別不承認,我已經看著你太久了。」
夜風吹過火車站前的空地,帶來一陣涼意。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內心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以前,不管遇到甚麼樣的人——不管是拿我的錢請別人吃冰棒還理直氣壯的同學,還是在我面前哭窮、事後嘲笑我好騙的無聊人士,我只要甩出一句「我無所謂」,或者乾脆冷眼旁觀,那些人通常都會覺得無趣而自行散去。因為我的冷漠,是一面會反射所有情緒的鋼鐵牆壁。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根本不打算打破我的牆壁,他直接在我的牆壁外面,用他自己的幻想蓋了一座粉紅色的城堡,還硬要把我迎進去當他的公主。
我的冷漠成了他的「不坦率」,我的自私成了我的「保護色」,我的無所謂成了我「不求回報的至高美德」。
跟一個邏輯完全自成一派的戀愛腦講道理,簡直比跟剛才那兩個街友勸架還要困難。
蘇晨曦:「隨便你怎麼想。」
我放棄了。
我甚至連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直接伸出手,一把按在他那件質感極佳的深色外套胸口上。
他的胸膛很結實,透過布料能感受到一陣炙熱的體溫。我手掌用力,毫不留情地將他往旁邊推開。這一次,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眼底那近乎凝固的嫌棄,倒也沒有死纏爛打,順著我的力道往旁邊退了一步,把車門的位置讓了出來。
我動作俐落地下拉車門、側身坐進駕駛座。在關上車門的前一秒,我降下車窗,冷冷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蘇晨曦:「別再跟著我,這很噁心。」
「喀噠」一聲,車門被我狠狠鎖死。
我插上鑰匙,發動引擎,腳下一踩油門,車子頓時滑出了停車格。在後照鏡里,我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依然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他沒有因為我的狠話而露出半點受傷的表情。相反地,他站在夜風中,將雙手好整以暇地插回口袋里,看著我車尾燈遠去的方向,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無可救藥的、得逞般的笑意。
像是在無聲地對我說。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傲嬌的小公主。
我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踩深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