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初冬的星星
兩人做完之後,林妧回自己房間洗澡,洗得香噴噴了又來到齊硯洲房間,發現他的床已經煥然一新了,顯然傭人已經來打掃過。
齊硯洲此時心情很好,他懶洋洋地靠在沙發里唱歌。
唱的還是那首《Starry, Starry Night》。
他可真喜歡星星,不僅喜歡看,連唱歌都是星星。
林妧有時候覺得這件事和齊硯洲本人還挺不搭的。
一個整天跟錢打交道的男人,私底下最大的愛好居然是看星星。
但仔細想想,又挺搭。
畢竟天上的東西離人遠,不說話,也不歸任何人所有。
齊硯洲這種人,大概就喜歡夠不著的東西。
別說,老男人唱歌還挺好聽,聲音很有磁性,有些沙啞,但很有味道。
林妧窩在旁邊聽得起勁,聽到熟悉的地方,也跟著輕輕哼兩句。
後來齊硯洲忽然朝她伸出手。
壁爐里的火光映在他掌心,她頓了頓,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歌正好唱到那片星夜。
「繁星點點,照亮你的畫布。」
齊硯洲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帶。
林妧猝不及防地被他帶著起身,轉了個圈。
裙擺在暖融融的火光里一下蕩開,像花瓣,也像翅膀。
她踩著歌聲轉過去,發梢掠過肩頭,又順著他的力道被牽回來。
齊硯洲沒有抱她,只是握著她的手,讓她一圈一圈地轉。
他甚至還在唱。
嗓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懶散的笑意。
林妧起初還看著他,後來自己先笑了。
窗外是北意大利初冬沈靜的夜,深藍色的夜裡,天幕低垂,星光鋪得很遠,屋子里卻暖得像另一個季節。
那一瞬間,林妧忽然甚麼都沒想。
她只是被一個男人牽著手,在一首很老的歌里轉了幾個圈。
裙擺輕輕飛起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變成一隻從星光里飛過去的小蝴蝶。
輕飄飄的,自由得不像她自己。
齊硯洲卻在想,哪裡是甚麼蝴蝶,分明還是只兔子。
只是這只兔子最近膽子越來越大,偷到一點蜜,就藏不住高興。
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Emma拿著平板走進來。
「Vittorio想和你單獨會面。」
齊硯洲抬了下眼。
Emma又補了一句:「還有Luca。他剛才私下找了我,問洲衡到底準備甚麼時候離開。」
林妧轉圈的動作也停下來。
父子倆同時開始行動了。
齊硯洲接過Emma遞來的平板,上面是Vittorio主動發來的邀請。
他掃了一眼,沒急著起身,反而把屏幕朝林妧晃了一下。
「第一個。」
林妧笑了,不得不說,她挺爽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麼爽。
可能真是跟著齊硯洲學壞了?
她甚至不需要坐上談判桌,她只需要在不同的人耳邊,各放下一句話,就可以讓原本還不存在的一張談判桌,提前出現。
白天,她一共落了兩子。
第一子給Vittorio,第二子給Luca,分別打在了父子兩個人完全不同的恐懼上。
Vittorio聽見的是,我兒子昨晚背著我做了甚麼?
Luca聽見的卻是,洲衡要撤了?
如果齊硯洲真的離開,那麼他昨晚接觸的那些人、查的那些東西,還有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窗口是不是正在關閉?
而最好玩的地方在於,父子倆都不知道,林妧對另一個人說了甚麼。
信息沒有造假,她只是把不同的信息,放到了不同的人手裡。
然後讓他們自己害怕。
齊硯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了。」
林妧知道他當然是去見Vittorio。
她自己已經把人逼到桌邊,至於人真的坐下來以後,怎麼談,開甚麼價,拿走甚麼,那是齊硯洲的事。
一個多小時後,齊硯洲回來,他沒有告訴林妧具體談了甚麼,只把外套隨手遞給Emma。
Emma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已經開始重新安排飛機和車輛。
齊硯洲走到林妧面前,只說了一句:「明天回蘇黎世。」
林妧明白這趟北意大利之行,真正的東西,不需要在今天拿到手。
只要Vittorio開始懷疑Luca,Luca開始害怕洲衡離場就夠了。
可林妧卻覺得,還不夠。
更準確地說,她好像開始對這種感覺有點上癮了。
這一覺,林妧睡得很安穩。
她是自己睡的。
和齊硯洲做過一次,並不代表她就把自己完全交給了他。
事實上,她仍然防著齊硯洲,有些戒心不是上一次床就能消失的。
不過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林妧倒也慢慢發現,她以前在國內認識的齊硯洲,很大一部分是「齊董」;到了歐洲以後,她才逐漸認識「齊硯洲」。
國內的齊硯洲確實裝得要命。
到了歐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裡才像他的窩。
他其實很好相處,至少在他不算計人的時候。
他很少干涉她,也不喜歡追問;她想一個人待著,他就讓她待著;她想出去玩,他也懶得管。
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又很會找樂子,喝酒,唱歌,講些不知道真假的舊事,偶爾還帶她看星星。
甚至很多時候,他並不要求她給出甚麼回應。
這種鬆弛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可林妧心裡分得很清楚,好相處是一回事,可信是另一回事。
目前來看,齊硯洲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情人....不,是老情人。
年紀經驗擺在那裡,會調情,哄人,會玩,會享受生活,知道甚麼時候該靠近,也知道甚麼時候該滾遠一點。
床上就更不用說了,至少目前林妧挑不出甚麼毛病。
除了偶爾太騷,太壞,心眼太多。
以及,不太能信。
但林妧想了想,情人而已,要那麼可信幹甚麼?
第二天上午,林妧找到Emma,要了Moretti目前提供的債權人名單。
翻了沒多久,她就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Moretti數據室里掛著的債權人名單,還是一個月前的版本。
可洲衡自己的盡調材料里,因為一直在追蹤債權二級交易,對外部債權流轉的掌握反而比Moretti自己披露出來的東西更新。
林妧盯著兩份名單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做了一件非常不起眼的事。
她以「洲衡資本項目組」的名義,給Moretti的財務負責人發了一封再正常不過的資料確認郵件。
Moretti團隊:
作為本次持續審查的一部分,請確認目前數據室中的債權人名單是否已反映最新債權持有情況,以及公司目前已知的債權實際持有人變動。
此致 洲衡資本項目組
至於抄送?Vittorio,Marco,Luca,林妧挨個全抄了進去!
郵件發出去以後,她把電腦一合,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下午,Luca果然來找她了。
因為昨天林妧才對他說過一句「你可以去問我叔叔。」
結果今天,洲衡就正式要求Moretti更新債權實際持有人信息。
Luca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父親,也不敢完全相信齊硯洲。
但他已經開始相信一件事:林妧知道一些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他找到她的時候,開門見山。
「洲衡為甚麼突然要求更新債權實際持有人信息?」
林妧笑了笑:「盡調啊。」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問的是甚麼?」
Luca盯著她看了幾秒:「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有些債換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