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故意的
第二天,林妧本來已經到了洲衡總部。
上午九點,Emma敲了敲門,告訴她車已經停在樓下。
齊硯洲坐在車里,正在翻一份裝訂得很薄的材料。
今天他穿得比平時正經,哦不,是正式。
「齊董。」
齊硯洲抬眼,把資料推給她:「車上看。」
林妧拿起來,封面只有一個姓氏和幾家公司的名字。
她翻了兩頁,很快意識到這不是普通客戶資料。
一個瑞士本土家族,財富傳承已經進入第四代。最早做製造,後來逐步退出實業經營,將相當一部分資產裝進家族辦公室。
最有意思的是最後一頁,洲衡跟了他們七年,七年里,只做成過兩筆。
林妧抬頭,「今天見他們?」
「嗯。」
「我甚麼身份?」
齊硯洲看著她:「Associate。」
林妧:「……」
她堂堂VP,上班不到兩周就降級了。
齊硯洲知道她在想甚麼,笑著補了一句:「我帶的年輕人。」
林妧把資料合起來:「明白。」
這種家族最忌諱陌生人一上來就擺頭銜。
一個二十五歲的Special Situations VP,在紐約或者倫敦的基金圈里或許只會讓人多看兩眼,放到一個極其保守的瑞士家族面前,卻未必是甚麼優勢。
所以今天她主要是來看的。
車駛出去以後,齊硯洲才告訴她:「今天少說話。」
「多聽?」
「也別甚麼都聽。」
齊硯洲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聽他們為甚麼說這句話。」
這是林妧來到洲衡以後,齊硯洲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帶她出去。
他先帶她去看人。
四十分鐘後,林妧才發現這堂課挺有意思。
對方一共來了三個人,家族第二代的一位老人,現任家辦負責人,還有一個年紀大約四十歲的女人。
談話從一開始就慢得出奇。
前二十分鐘甚至一直在聊天氣、阿爾卑斯山區今年的雪、蘇黎世湖的水位,以及某個共同認識的人最近換了一條船。
林妧坐在齊硯洲右手邊,安靜聽著。
她慢慢發現,齊硯洲在這種場合里和她平時見到的樣子很不一樣。
對方說話的時候,他會認真聽。
老人偶爾停下來,他也不急著填補沈默,只是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等對方自己繼續。
齊硯洲的德語很好,而且非常自然,偶爾切回英語,他的語速也會跟著對方放慢。
整個桌上的節奏始終在他手裡。
談到一半,對方提起南法的一項資產,齊硯洲終於放下杯子。
他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家族內部下一代的態度,第二個卻忽然繞到了一個看似毫無關係的法國人身上。
對方停頓了幾秒,齊硯洲笑了一下,沒有繼續問,話題就這麼過去了。
林妧卻在那一刻抬起眼睛,她知道,齊硯洲已經得到答案了。
這時,林妧忽然很想仔細看看他,看看他是甚麼表情。
於是她真的轉頭看了。
男人側臉線條很漂亮,神情溫和。
他今天戴了一塊很薄的表,藏在袖口下面,只偶爾露出一點錶盤。
林妧忽然想到一個詞,衣冠楚楚。
——但絕對不是甚麼好東西。
下一秒,齊硯洲側過臉,兩個人的視線正好撞上。
林妧:「……」
齊硯洲沒有說話,輕輕地挑了一下眉。
小元寶,看甚麼?
林妧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低頭喝水。
齊硯洲唇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晚上兩個人單獨吃飯。
餐廳在湖邊,位置很安靜。
林妧發現齊硯洲吃飯很挑剔。
他幾乎不看菜單,侍者過來,他只問今天有甚麼。
對方說完,他聽兩三樣便會直接決定,酒也是一樣。
魚火候過了一點,醬汁里哪一種香草重了,甚至黃油是不是當天做的,他都能問一句。
但他也不為難人,不喜歡就不再碰。
林妧觀察了一會兒,覺得他真的很難伺候,比謝承驍難伺候得多。
但又莫名覺得,這其實就是他的風格。
齊硯洲給人一種奇怪的錯覺,他好像很好說話。
直到真正碰到他的邊界,才會發現他從來沒有遷就過任何人。
就拿上次來說,林妧到現在還記得,齊硯洲對她上下其手,幾乎舔遍了她全身...
可奇怪的是,來蘇黎世之後,他確實沒有對她做甚麼。
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只要不挑釁他,他就不會對她做甚麼?嗯?
吃到一半,齊硯洲忽然問:「今天看懂多少?」
林妧繼續道:「第二代已經想放權,但第三代意見沒有統一。今天那個女人應該代表第三代,她從頭到尾問的都不是收益,是退出機制。」
「還有呢?」
「你問的那個法國人。」 林妧拿起酒杯,「才是關鍵。」
齊硯洲看了她幾秒:「哦?」
「因為你問完以後,老先生沒回答你。」
「這代表甚麼呢?」
「很多時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齊硯洲笑了。
小兔子實在很聰明,他還記得上次遠鴻的時候,兩隻眼睛都氣紅了,兩只耳朵都竪起來了。
可現在,她坐在這裡,笑吟吟的,像甚麼都沒發生。
不錯,可塑性很高。
他優雅地拿起酒杯,杯沿輕輕碰了一下她的。
「Associate。」
林妧也笑:「齊董。」
這一聲叫得格外乖。
吃完飯回去的時候,林妧原本以為和平時一樣。
她一直住在東翼,生活起居完全不需要經過主樓,甚至有單獨的出入口。
她第一天來的時候還想過,齊硯洲這人雖然危險,喜怒不定,至少在私人邊界上還算有分寸。
車停下來以後,林妧很自然地往東翼的方向走。
「去哪?」 身後忽然傳來齊硯洲的聲音。
林妧回頭:「不然呢?」
齊硯洲已經脫了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里,站在夜色下看她。
「過來。」
他說完便往另一邊走。
林妧愣在原地。
這一周,她每天住在這裡,當然知道那邊是甚麼地方。
齊硯洲自己住的那一棟,她從來沒進去過。
林妧跟上去,「齊董,你終於準備讓我參觀一下資本家的腐朽生活了?」
其實林妧此刻開始胡思亂想,把她帶去主宅要乾嘛?繼續上次沒做完的事情嗎?
齊硯洲頭也沒回:「你住東翼的時候怎麼沒嫌腐朽?」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花別人的錢,當然覺得樸素。」
齊硯洲笑了一聲。
直到真正走進去,林妧才發現,她還是低估他了。
東翼已經足夠奢侈,可那裡明顯是按照客居的標準佈置的,沒有太多屬於某個人的痕跡。
這裡完全不同,這是齊硯洲真正生活的地方。
空間很大,皮革和金屬被壓在低飽和度里,牆上掛著幾幅林妧叫得出名字的畫,櫃子上隨手擺著他從不同地方帶回來的東西。
酒很多,雪茄更多,林妧甚至在經過一間起居室的時候,看見了整面恆溫酒櫃。
她腳步慢下來。
「齊硯洲。」
齊硯洲側頭,兔子很少直接叫他名字。
林妧認真道:「你這個人活得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齊硯洲笑:「剛發現?」
她本來以為這已經夠誇張,直到齊硯洲帶她上樓。
然後林妧看見了他的衣帽間。
她站在門口,沈默了。
齊硯洲回頭看她:「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