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姑父回憶錄&他的元寶
程景川回到程家主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程宗半年前去世,這棟宅子一下安靜了很多。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哪怕不常出現,也會讓一棟房子始終處在某種秩序里。
人一死,秩序散了,剩下的就只是房子。
程景川脫下外套遞給傭人,一個人上了樓。
書房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摸了摸褲兜,有一盒煙,他原本不抽煙的,自從和元寶分開之後,他開始嘗試煙這種東西,可能是為了填滿思念,或許還是其他別的原因。
他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想,這個時候,元寶應該已經到蘇黎世了。
先前那場不歡而散之後,他一直沒能真正靜下心來。
他擔心齊硯洲會對她做甚麼。
可比這件事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問題——
齊硯洲究竟知道多少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林芳確實反水過。
但在程景川眼裡,那從來算不上背叛。
林芳死後,他停掉了林遠山手上所有替他做的事情。
那時候他已經愛上林妧,不可能再讓林家任何一個人替自己冒險。
何況,他見過元寶哭。
林芳去世的時候,她才十六歲。
她在人前其實很少哭,甚至在他面前,大多數時候也還是笑的。
可有些晚上,她會突然安靜下來。
甚麼都不說,只是掉眼淚。
一個人真正難過到極點的時候,悲傷往往沒有聲音。
有一次,她趴在他懷裡,很久都沒有說話,後來抬起手,慢慢摸了摸他的臉。
程景川低頭看她,她像是有甚麼話想問。
可最後,她只是重新縮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小聲說:「姑父,我想姑姑了。」
程景川的心像被人攥緊,他抱緊她。
那時候他也以為林芳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至少,在元寶十八歲以前,他一直這樣認為。
沒有人想讓林芳死。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那場意外會成為橫在他和元寶之間,永遠跨不過去的一道東西。
真正讓他意識到不對,是在林遠山去世以後。
那時林妧還在紐約讀書,大一上學期的最後一堂課。
國內,她的父親林遠山躺在病床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林遠山一輩子替程景川做過很多事,卻始終和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刻板的上下級分寸。
私下裡,他也一直叫他程先生。
生命最後,林遠山看著他,聲音很虛弱。
「程先生,元寶還小,以後你照顧她。」
作為一個男人,也作為一個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然選擇相信程景川。
他把女兒交給了他。
也就是那一刻,程景川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八年前林芳突然改變立場,也許根本不是為了她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很多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便開始重新排列。
林芳為甚麼會突然去碰原本不該由她碰的東西,為甚麼明明答應暫停,卻又私下繼續追查。
為甚麼在最後那段時間里,她開始有意識地把一些事情從程景川的視線里拿出去。
還有林遠山,他到底知道多少?
程景川第一次發現,那場所謂的意外下面,可能還壓著另一層東西。
而這些東西,只有他一個人開始看見。
從那以後,他恨自己恨到了一種近乎無法排解的地步。
可他甚麼都不能告訴元寶。
因為事情發生的突然,他自己處理完後事,親自去了紐約,把林遠山去世的消息告訴她。
林妧沒有哭,至少一開始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很安靜地聽完,然後點了一下頭。
當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程景川就在門外,他也站了很久,沒有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妧忽然轉過身,看見了他。
她看了他幾秒。
「姑父。」
「嗯。」
「你愛姑姑嗎?」
程景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不愛。」
林妧沒有再問。
可那一刻,程景川已經知道,不能再讓她知道更多了。
元寶太聰明。
聰明到只要讓她碰到一點真正的線索,她就有能力順著那一點東西,把所有被藏起來的事情一點點挖出來。
只要她願意。
可那時候,程景川寧願她傻一點。
他承認自己自私,他甚至想過,就這樣吧。
讓八年前的事情永遠留在八年前,讓元寶永遠不知道。
這樣他或許還能擁有她久一點。
哪怕只久那麼一點。
可事情沒有給他那麼多時間。
林遠山去世後不久,林母也因病離世。
那個從小被整個林家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突然之間,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處理完後事,他們一起回到紐約,林妧一路都很安靜。
安靜得讓程景川害怕。
林妧第一次在程景川面前展露自己的極端傾向。
當天晚上,她吞了很多安眠藥。
程景川發現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瘋了,他像失去理智。
救護車太慢,他直接讓住得不遠的私人醫生趕過來。
那一夜亂成一團。
程景川已經記不清自己說過甚麼,只記得她被救回來以後,他一直抱著她。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極其具象的恐懼。
他可能真的會失去她。
直到林妧慢慢醒過來,程景川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頭髮,很久沒有動。
也是在那一刻,他終於知道——
代價來了。
他或許沒有辦法再擁有元寶了。
後來,林妧開始問林芳的事。
一開始只是問,後來開始查,再後來,她開始和他鬧。
他們分開,又和好。
好像只要兩個人都不去碰那件事,一切還能勉強維持原來的樣子。
直到最後,她給他發來那兩條微信,程景川看了很久。
然後告訴自己,元寶才十九歲,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不能毀掉她。
於是,他退了,他從未離開,只是退到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十九歲那年,林妧從原來的住處搬出去。
程景川給了她一筆錢,她只留下了學費。
她說學費是大頭,她一時半會兒賺不出來,其他的不用。
連林遠山留下來的遺產,她都沒有動,自己存了定期。
程景川那時候就明白了,元寶不是在和他賭氣,她是真的想獨立。
她想知道離開林家,離開程景川,離開所有曾經替她擋住這個世界的人以後,她自己究竟能不能站得住。
她在紐約中城租了一個很小的studio。
程景川知道以後,第一反應竟然是松了一口氣。
幸好沒和人合租。
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比如直接把整棟樓買下來,只為了確認住在她一牆之隔的人是自己。
他甚至已經讓人問過價。
但他最後忍住了,她不想要他安排,那他就不安排。
林妧開始半工半讀。
她在紐約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餐廳端盤子,時薪十幾美元,加小費。
程景川第一次去看她的時候,在街對面坐了很久。
他看著她端盤子、收桌子,忙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時間停。
可程景川根本看不得這些,他覺得刺眼得可怕。
他幾次想進去,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想把餐廳老闆叫出來,問他這家店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