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收尾&齊硯洲的弱點?
遠鴻的事情真正查清,已經是半個多月以後。
林妧最終確認,遠鴻資產平台其中一位小股東,早就通過自己的渠道知道了核心租戶董事會內部關於遷址的決定。
事情曝光以後,謝氏內部沒有追責,投委會上,執行總裁只說了一句話。
「既然已經買下,就讓它重新值錢。」
林妧知道,這是謝承驍的意思。
隨後,整個遠鴻的投後整合被交到了她手裡。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林妧幾乎推翻了原有運營方案。
一百一十三億買貴了,這是事實,但這並不意味著交易只能以失敗結束。
如果能夠重新做高NOI(淨營業收入),降低單一租戶依賴,穩定出租率與現金流,再通過資產證券化或者分拆退出重新釋放估值,遠鴻依舊有可能被重新做回來。
林妧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買入只是資本的第一道題,買錯以後,怎麼把錯誤重新變成資產,才是第二道。
也是在這段時間,她開始給自己整理一份東西。
Deal Sheet個人交易履歷表。
華晟,S市,遠鴻的項目規模、交易結構、她在其中承擔的職責、做過的判斷、犯過的錯誤、最終結果。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張表,她自己的Relationship Map個人關係圖譜。
她把工作以來真正與自己合作過的人一點點整理出來。
她不會帶走任何屬於謝氏的東西,她要留下那些知道「林妧是誰」的人。
誰認識她,在哪個項目合作過,對方認可她甚麼,下一次,她憑甚麼還能打通這個電話。
林妧一條條整理下來,她知道,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有用。
因為她不會永遠替別人工作。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立自己的資本平台,第一筆錢,第一批項目,願意替她介紹LP的人,願意把項目交到她手裡的人,都不會憑空出現。
資本最終還是人和人的生意。
其實遠鴻的事情真正查清以後,林妧一個人重新復盤了很久。
最開始,她確實覺得齊硯洲陰。
他在競價現場一次次壓線舉牌,製造出洲衡志在必得的預期,讓她誤以為對方看到了謝氏沒有看到的價值,最後一步一步把遠鴻推到了一百一十三億。
可等所有資料重新攤開,林妧卻發現了一件讓她很不舒服的事情。
齊硯洲其實甚麼都沒有做錯。
是她看見洲衡一次次追價,開始懷疑自己的模型;是她重新解釋那些數據;最後也是她,建議謝氏繼續。
齊硯洲甚至沒有騙她,他只是知道她會怎麼想。
林妧靠在椅背上,沈默了很久,然後不得不承認。
高明,真的高明。
一個真正厲害的資本玩家,甚至不需要親自製造錯誤。
他只需要比別人更早看見風險,再判斷出對手在這種風險面前會做甚麼。
剩下的事情,對手會自己完成。
這也是第一次,林妧對齊硯洲產生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感覺。
她依舊不喜歡被人算計。
甚至想到自己在競價現場一步步掉進去,還是會不爽。
可不爽之外,竟然還有一點近乎本能的興奮。
因為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遠鴻只是齊硯洲隨手給她上的一課,那麼這個男人真正坐在牌桌上的時候,到底是甚麼樣?
洲衡又究竟是怎麼被他做起來的?
手機就在這時「滴」了一聲,QI發來一個文件。
林妧點開。
ZHOUHENG CAPITAL GLOBAL MOBILITY amp; EMPLOYMENT PACKAGE
洲衡資本全球派駐及雇傭方案。
工作地點——Zurich, Switzerland 瑞士,蘇黎世。
職位——Vice President, Special Situations amp; Strategic Investments。
特殊機會與戰略投資副總裁。
林妧歪了歪腦袋。
齊硯洲倒是真敢給。
再往下。
Annual Base Salary:CHF 190,000。
固定年薪十九萬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幣約一百五十七萬元。
Target Bonus:100%。
目標獎金為固定薪資的100%。正常完成年度目標的情況下,目標現金總包約三十八萬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幣三百一十五萬元左右。
還沒有結束。
入職獎金,全球搬遷安排,可參與單項目Carry分配,員工項目跟投權。
林妧的手指停住了。
前面的三百多萬,是工資,後面這兩樣不是。
它意味著,如果有一天她真正做出一個足夠大的項目,她得到的將不再只有工資和獎金。
她開始有資格分享資本創造出來的收益。
林妧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打開自己的工資賬戶。
謝氏給她的待遇已經很好。
固定年薪七十多萬人民幣,加上項目獎金與年度績效,正常年份稅前總包可以做到一百二十萬上下。
對於她這個年紀的投資人而言,足夠漂亮。
可林妧把自己進入謝氏以後真正到賬的錢加了一遍,然後沈默了。
她每天看的項目動輒幾十億,遠鴻,一百一十三億,S市未來產業基金,幾百億。
模型里一個百分點,就是幾千萬甚至幾個億。
可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銀行卡。
跟她有甚麼關係?一分錢都不是她的, 她還是個打工的。
林妧突然笑了一下,很現實。
她重新打開Offer。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十九萬瑞郎的Base Salary。
而是看著最後兩項,Carry和Co-investment。
齊硯洲真正開給她的,並不只有三百多萬人民幣的現金總包,還有一張入場券。
從替資本工作,到開始有資格分享資本收益的入場券。
文件後面,還有一整套Global Mobility全球派駐方案。
瑞士工作及居留許可已經啓動,蘇黎世前三個月的住所已經安排好,醫療保險、稅務登記、當地銀行賬戶都有專人協助。
未來一年可能頻繁出入的城市,需要另外申請的商務簽證和入境文件,也已經全部列好。
林妧翻到最後,沒有馬上回復。
她重新打開了謝承驍之前讓人查到的洲衡資料。
這家公司太年輕了,至少和謝氏相比,年輕得過分。
它沒有幾代人的資本積累,也沒有程景川背後盤根錯節的本土產業網絡。
可它擴張得太快,蘇黎世、倫敦、紐約、新加坡、迪拜。
資本流向哪裡,洲衡似乎就能出現在哪裡。
林妧在紙上寫下三個單詞。
Rules規則. Information信息. Human Nature人性.
齊硯洲真正擅長的,是找到規則不會保護你的地方,信息無法完全驗證的地方,以及人在不確定性中最容易自己說服自己的地方。
然後輕輕推一下,剩下的路,對方會自己走完。
所以他很少需要真正越線或是親自承擔最後的風險。
這或許就是洲衡為甚麼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做到今天。
洲衡不靠時間建立優勢,它靠的是不斷進入那些舊秩序出現裂縫的地方。
債務危機、股東衝突、跨境監管差異、產業遷移、繼承問題、流動性危機、信息錯配……
別人眼裡的麻煩,在齊硯洲那裡,可能都是機會,也往往代表價格。
林妧慢慢靠進椅背。
那麼問題來了,齊硯洲的弱點是甚麼?
她到現在都沒有找到。
錢?不像;權力?也不像;名聲?更不是。
他甚至不在乎別人是否知道,很多事情是他做的。
一個不急著贏在明面上,也不需要別人承認他贏了的人,很難找到可以攻擊的地方。
林妧盯著紙上那個名字很久。
忽然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了幾個字:非局中人。
可如果有一天,他自己入局呢?
齊硯洲之所以危險,是因為他始終保留著抽身的能力。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夠得出的結論。
他可以利用規則,放大慾望,誘導判斷,因為輸贏從來沒有真正傷到他自己。
可只要有一樣東西重要到讓他不能退出,那麼從那一刻開始,他就不再只是那個站在局外看別人下注的人了。
看著那份offer,林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和齊硯洲之間其實早就沒有甚麼需要假裝的了。
她為甚麼接近洲衡,齊硯洲知道。
瀾芯,林芳,他都知道。
而她同樣知道,他知道。
只是從第一次邀請她去洲衡開始,兩個人誰都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如果齊硯洲真的有甚麼絕對不能讓她知道的東西,他最應該做的,是讓她離洲衡越遠越好。
可他卻反過來,一次又一次邀請她。
林妧現在在想另外一個問題,他明明知道,為甚麼還敢讓我進去?
答案無非幾個,第一,他確定她查不到。
第二,她能查到的東西,本來就是他允許她看到的。
第三,齊硯洲根本不怕她知道。
想到這裡,林妧忽然覺得第三種可能最像他。
她原本去洲衡,只是為了瀾芯。
現在卻多了另一個目的,她想學齊硯洲。
不是學他怎麼陰人,而是學他怎麼看一筆交易,怎麼看一個對手,怎麼看規則允許範圍內那些別人根本不會注意的空間。
遠鴻讓她第一次意識到,她以前擅長的是分析資產。
齊硯洲擅長的卻不僅僅是資產,他分析人。
而資本市場最後做決定的,偏偏永遠是人。
所以這一次,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防著他。
齊硯洲知道她為甚麼來,那她也不裝了。
但他究竟準備讓她看到多少,她會自己判斷。
她不會蠢到進入洲衡第一天就去翻八年前瀾芯的項目檔案。
齊硯洲既然知道她在找甚麼,任何過於直接的動作都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