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如燭火般的一生
「你以為父皇真的在意你?你不過是個太監。待以後……」太子話未挑明,繼續道:「你覺得自己能活多久?」
沈玉沒有躲。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心口收,指尖一寸一寸涼下去。他從前害怕時總會低下頭,可此刻他偏偏抬起臉,迎上楚懷瑾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不甘,有嘲弄,有與皇帝三分相似的涼薄,還有一層沈玉從未真正看清過的東西——不是被撞破姦情時慌亂的少年意氣,而是一個自小長在東宮、早晚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隨口就能斷他生死的篤定。沈玉像被人掀開一層薄紗,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見了真正的太子。
他的脊背泛起一陣寒。
太子直起身,伸手拍了拍沈玉的肩,像拍甚麼不中用的擺件。然後轉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消失在長廊盡頭。
沈玉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發覺自己一直攥著袖口,指節發白。晚風一陣陣灌進廊中,他卻不覺得冷,只覺得心口有甚麼東西慢慢沈下去,一直沈到底。四年前他以為靠周福安能活,後來以為靠蕭沈淵能活,再後來以為皇帝那句話能護他。可方才那一瞬他明白得徹底——靠誰都不會久。皇帝會老,丞相會退,太子會登基。而他不論靠向誰,都不過是權勢交疊時可以被一併碾碎的人。
他得靠自己。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上來,不帶半點自憐。
是夜,皇帝果然沒有召他。
沈玉獨自坐在耳房裡,沒有點太多燈。一盞舊油燈擱在桌角,火苗小小的,偶爾跳動一下。他看著那小小的燭火,隨風擺動著,如同自己的一生,弱小、無助、隨風擺、一吹滅。但他就要如此的過這一生嗎?
第三天後,沈玉求見皇帝。
那日午後御書房外候著三個官員,他跪在階下等了近半個時辰。等到皇帝叫進,他走進去,撩袍跪下,背脊挺得筆直。沒有繞彎,沒有自陳舊情。他說:「求陛下准奴才正式接管司禮監文書房職事。」
皇帝坐在御案之後,硃筆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他看向沈玉,目光深而長,像在稱量這句話的分量。
許久,皇帝擱下筆,淡淡道:「准了。」
沈玉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一聲悶響。他沒有謝恩,皇帝也沒有要他謝。
太子大婚那日,天氣極好。
滿宮張燈,紅綢從東宮一路鋪到後殿。鑼鼓聲隔著幾重宮牆傳進文書房,聽不真切,像沈得很深的一陣水波。沈玉站在文書房廊下,手裡還捏著半卷沒看完的檔冊。他沒去湊熱鬧,司禮監的人催他也只說手上事沒完。
喜轎是從文書房外的長街過的。十六抬大轎,綴滿金花紅穗,前頭儀仗逶迤開去,兩旁宮人屏息斂容。沈玉就站在那廊下,肩膀倚著木柱,看那一抹灼目的紅從視線里緩緩移過去。
陽光曬在他臉上,暖得皮膚微微發燙。他沒有低眉,也沒有抬頭,更沒有去數那轎上繡的是並蒂蓮還是龍鳳紋。身後的文書房裡,案上堆著今年各處宮門送來的呈文,庫房鎖匙安在銅盤里,門外兩個小太監正等著聽差。
他就那樣站著,一直到喜樂聲遠得聽不見了,才慢悠悠收回視線,像是看完了別人一樁極素不相干的事。日頭升得更高,把他整個人照成淺淺一片。
沈玉笑了笑,沒有出聲。
他轉身跨進文書房,在案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半卷檔冊。外頭紅綢未揭,鼓樂未歇,被他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