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皇帝到訪丞相府
楚元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蕭沈淵。
這塊玉料是蕭沈淵兩月前差人去南疆特意尋來的,當時楚元珩得知此事還當他是藉口派人去南疆密謀些甚麼,怎料竟真是為了塊料子。
蕭沈淵紋絲未動。可楚元珩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平日里沈靜如古井的眼裡,此刻翻湧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慌張,不是心虛,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情緒,像一隻護食的野獸,正從喉嚨深處發出無聲的低吼。
楚元珩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認識蕭沈淵二十多年。這人位極人臣,手握半壁江山,朝堂上翻雲覆雨,被言官彈劾過結黨營私,被御史參奏過收受賄賂,沒有一樁能讓他變了臉色。可此刻,就為了一支玉簪——或者說,就為了眼前這個人——蕭沈淵的眼神里竟然露出了這樣赤裸裸的佔有慾。
這倒是有趣了。
楚元珩原本來丞相府的目的很清楚:蕭沈淵近兩個月推了好幾次朝會,日常議事也總在書房裡不見人,本以為按照蕭沈淵往事的作風,必是在謀劃些甚麼。他是來敲打的。
結果藏在書房的,竟是個太監。
楚元珩方才走進書房時便察覺到了,這屋裡除了墨香和紙張的氣味,還有一縷極淡的藥膏味,以及另一種更私密、更曖昧的氣息。他在宮里待了三十五年,對這種氣息並不陌生。這氣味和蕭沈淵的目光——所有線索拼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蕭沈淵在書房裡藏了個太監,而且已經藏了多日。
楚元珩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卻沒有笑意。蕭沈淵是甚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人能在朝堂上隱忍二十年不露破綻,卻為了一個太監露出這種眼神——那這個太監,究竟有甚麼特別之處?
他將玉簪從沈玉頭上取下。「這簪子到是別緻」說著便把簪子握在手中把玩了起來。蕭沈淵的目光追著他的手,像被那根簪子勾住了魂。
楚元珩邊把玩著玉簪邊在書房逛了幾步。走回到書房門口,忽然停下來,回身在蕭沈淵肩頭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不重,掌心落在官袍上發出兩聲輕響,像是安撫,又像是警告。
「改日再議,」他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蕭愛卿不必送了。」
他說完便邁步出了書房,玄色的背影穿過迴廊,消失在正廳的轉角。儀仗重新起行,鑼聲遠去,馬蹄聲漸稀,丞相府的大門緩緩合上,將外面的天光一併關在門外。
書房裡一片死寂。
沈玉立在原地滿背的冷汗已經把袍子浸透了。他的腿軟得像兩團爛泥,卻動彈不得。方才楚元珩的目光里沒有殺氣,可那種漫不經心的探究比殺氣更叫人膽寒,像一隻手隨便撥開草叢,發現了藏在裡面瑟瑟發抖的獵物。
蕭沈淵立在書房門口,背影對著他,一動不動。從沈玉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死白,青筋從手背一路暴到手腕。
這一站就是一盞茶的功夫。
最終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內。靴子踩在青磚地上,每一聲都像釘子釘進木板。他居高臨下看著沈玉,臉上的表情像戴了張鐵面具,只有下頷的線條緊繃得幾乎要碎裂。
沈默很長。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又被院子里過於壓抑的氣氛驚飛了。
蕭沈淵伸出手,用拇指擦過沈玉的下唇——那一塊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滲出來,凝在唇面上。他的指腹沾上那點血,動作忽然停了,停頓的時間足夠讓沈玉從他的指尖感受到一絲極輕的顫抖。
然後他把手收回袖中,站起身,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板:「今日我便送你回宮。」
沈玉猛地抬頭。
蕭沈淵已經轉過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