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皇帝到訪丞相府
清晨的丞相府正門大開,門檻內外站滿了人。啞奴垂手立在廊下,管事太監們分列兩側,連柳氏院子里的丫鬟都被調出來擦洗階前的石獅子。蕭沈淵一身絳紫官袍,腰束玉帶,冠上金蟬在晨光里閃著冷光,負手立於階前,目光望著巷口的方向,臉上沒有表情。
沈玉被啞奴從被褥里挖出來時天還沒亮透。啞奴打手勢比劃了幾下,點點書房的方向,又點點屏風,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嗚聲。沈玉看了兩遍才明白——待在書房,不要出去。
他匆匆梳洗完,套上那件管事太監的袍子,把腰牌掛好。啞奴把他安頓好,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便退了出去。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帶上,咯噔一聲,落鎖。
書房裡光線昏暗,只有窗紙透進來一片青灰的天光。他就這樣呆坐著,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嗡嗡作響。書房寢室的屏風後頭那張床榻還沒收拾,褥子揉成一團,上頭還留著昨日蕭沈淵壓出來的凹陷。不多時,前院便傳來了動靜。
先是遠遠的馬蹄聲,整齊而沈,踩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皮微微發顫。然後是開道的鑼聲,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最後是下人們齊刷刷跪地的衣料摩擦聲,和太監尖細的唱喝:「皇上駕到——」
蕭沈淵在階前撩袍跪迎,動作一絲不苟,脊背卻繃得筆直。皇帝的儀仗浩浩蕩蕩進了丞相府大門,八人抬的明黃轎輿停在正廳前,侍從掀開簾子,楚元珩彎腰步出,一身玄色常服,腰間只掛了塊羊脂玉,看模樣不像來議政,倒像來間逛的。
「蕭愛卿平身。」楚元珩擺擺手,「朕今日就是過來坐坐,不必拘禮。」
話是這麼說,蕭沈淵起身後仍是按規矩退讓半步,側身引路。君臣二人穿過前院,進了正廳。茶水早已備好,是蕭沈淵特意吩咐人換的今年新貢的龍井,茶湯碧綠,香氣清冽。楚元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梢微挑,又把茶盞擱下了。
「這茶不錯,」他說,「比朕宮里的還香些。蕭愛卿倒是會享受。」
蕭沈淵坐在下首,聞言微微欠身:「臣不敢。茶是去歲底下人採買的,若皇上喜歡,臣這就命人包些送入宮中。」
「不必。」楚元珩笑了笑,目光落在蕭沈淵臉上,語氣漫不經心,「朕今日來,是想問問昨日那道摺子的事。戶部那邊遞上來的賬目,朕倒想聽聽你的道理。」
這話說得輕巧,可蕭沈淵聽得出裡頭的刺。昨日朝堂上,楚元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的摺子駁了回來,此刻又特地登門「聽道理」,擺明瞭是來敲打的。他面上不動聲色,將戶部賬目的一條一條報出來,語氣平穩,有理有據。楚元珩聽著,手指在茶案上輕輕敲著,目光時不時掃過蕭沈淵的臉。
茶過三巡,正廳里的對話漸漸僵了下來。楚元珩不再接賬目的話頭,反而環顧四周,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朕聽說蕭愛卿近兩個月總待在書房裡,連後院都少去了?」
蕭沈淵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謝陛下關心,朝務繁忙,臣不敢懈怠。」
「是嗎?」楚元珩笑了笑,起身撣了撣袍角,「那朕倒想去看看,蕭愛卿的書房裡究竟藏了多少摺子。」
這話一出,蕭沈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放下茶盞,起身的速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了半分,臉上的表情卻仍是鐵鑄的一般:「書房凌亂,恐污了皇上的眼。」
「無妨。」楚元珩已經抬步往外走了,「朕不講究這些。」
他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蕭沈淵的神經上。從正廳到書房的廊道並不長,兩側的下人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出。蕭沈淵跟在楚元珩身後半步,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緊,指節一節一節泛白。
書房的門被推開時,沈玉還呆坐在那裡,竟嚇得忘了其身行禮。
楚元珩先一步踏進書房,目光落在沈玉身上,心道:竟只是個白淨的小太監而已。蕭沈淵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下頷線條緊繃。
沈玉也反應過來,隨即起身下跪,向皇帝行禮。他雖在宮中生活四年,可師傅周福安還不曾讓他到皇帝跟前伺候過,最多只是遠遠瞥見過皇帝的身影。
楚元珩本以為這次能得了蕭沈淵甚麼了不起的把柄,竟只是如比而已。故看到沈玉時,他是失望的。
沈玉跪在地上不敢動彈,連呼吸都壓到最輕,他看見那雙玄色靴子停在面前——距離他不過三尺。
「平身吧」楚元珩道。沈玉起身之際,楚元珩的目光落在他頭上那隻玉簪上。
簪身是和田白玉的,溫潤通透,簪頭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做工雖不算頂尖,卻也精緻。簪尾隱約得見一個字——「玉」。
簪子是蕭沈淵半月前扔給沈玉的,說是賞的,他每日束發都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