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滾出去。」
這位最小的王子哪怕一向高傲也嚴格貫徹紳士風度,這是亨利第一次看見伊文如此失態,凱瑟琳沒有制止,只是抬眼看向亨利,目光冷淡。
亨利選擇退一步,「臣在門外等候。」
當門關上時,當獨自面對母親時,伊文終於崩潰了,伊文臉上的那點血色徹底褪盡,他的雙手緊緊攀住她的腿。
「母親……母親……您不要過去。」
毫無疑問,他對父親的恨已經開始了,他已經知道父母不是相愛的,他要如何忍受又是如何痛苦,他懇求著母親,渴望自己不必遭受夢魘的折磨。
凱瑟琳伸手替他撥開黏在額角的碎發,動作輕柔,「伊文,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伊文握緊了母親的裙擺,視線飄向牆壁上那柄裝飾用的長劍,他盯著它,低聲喃喃道,「我要殺了他。」
「伊文。」
「母親,我要殺了他,我能做到……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伊文!」
凱瑟琳捧起他的臉,將他的視線強行從劍上撥回來,逼著他看向自己。
「現在還不是時候。」
伊文的呼吸一窒,他聲音抖得厲害,「那是甚麼時候……母親,您告訴我,甚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痛苦的折磨。」
凱瑟琳捧著他的臉,用指腹擦掉他額角重新滲出的血,她的孩子想要贖罪,沒有哪個母親會不心疼,她也不例外,然而她沒有辦法放棄自己苟活至今唯一的理由。
「伊文,你想要結束的,是母親的折磨,還是你自己的折磨?」
伊文愣住了。
「伊文,勞拉那孩子沒了母親,被人擠到角落里,是我教她怎麼抬頭,怎麼命令下人,她一周就學會了,然而你說你愛母親,卻連勞拉都比不上,一點忍耐都做不到,怎麼能對母親承諾,你能替我剖出埃德蒙的心臟呢?」
伊文手指開始顫抖。
是啊,他連為母親復仇都還沒做到,憑甚麼說自己愛母親。
伊文感到深深的絕望,他逐漸松開了手,身體在母親面前崩塌下去,可母親卻俯下身,將自己攏進懷裡。
「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伊文在母親的懷裡劇烈一顫。
「塞德里克遠在北方,只會躲進他的礦脈里,柯林……柯林連自己的腿都站不穩,萊利安是艾莉的孩子,和我隔著心,並不親近。」
她抱著他,聲音一點點軟下來。
「只有你,伊文,只有你身上流著赫斯特家的血,只有你會為我心疼,只有你會想殺了那個男人。」
伊文在她懷裡哭出了聲,剛才那點僵住的崩潰全潰散了,他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反復求證,追問著母親,索要著母親的愛。
「真的嗎,母親,真的只有我嗎?」
凱瑟琳深知伊文的脆弱,她知道在將一個人打進深淵之後,只要給他一根繩子,他就會抓住。
「當然是真的。」
伊文埋在母親的膝上,姿態柔軟下來,可是眼睛卻無法安詳閉合,睜著眼睛,他聞著母親身上的馨香,聽著耳邊似乎被放大數倍的走鐘聲,神經緊繃起來。
鐘聲提醒著他,母親又要離開他了,她又要進入那地獄中,而他甚至不被允許同行。
伊文身體再次發抖,抱緊了母親,做著最後的掙扎。
「母親,您找個藉口,今晚留在書房好不好,就說議事廳的事多,就說身體不舒服,隨便甚麼藉口都行,只要別去——」
凱瑟琳低頭看著他,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眼裡全是哀求,她緩緩地出被他抱著的手。
「伊文,不要懇求。」
伊文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下去,凱瑟琳心痛嗎,當然,可她還覺得暢快,她可愛又可憐的孩子,再恨一點吧,恨意再濃烈一點吧,只有如此才能忘記軟弱,就像她一樣。
「伊文,能解救母親的只有你,你要記住這一點。」
凱瑟琳站了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伊文跪在地上,抓著她的手腕,凱瑟琳沒有回頭,慢慢地將他一根一根手指地掰開,抽出了自己的手。
母親逐漸離去,伊文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他重新抱住了自己的頭,趴伏在地上,絕望慟哭,悲痛哀嚎。
他的哥哥們一無是處,萊利安是不親切的,塞德里克是冷漠的,柯林是無能的,以至於母親只能期盼他的成長,他也決心要完成母親的復仇,然而此刻,剛才還信誓旦旦的伊文清楚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多麼勇敢。
只要想到母親的離去,他便心如刀割到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被母親遺留在黑夜中於他而言就是另一個地獄,他可以付出生命的代價,只要能殺掉父親解救母親,但他的母親不允許,懦弱無能的自己只能反復在白日黑夜都不停歇的憤怒痛苦里沈淪。
這是誰的錯,是冷漠的上帝,還是殘忍的父親?
伊文頹然躺在地上,絕望的眼淚從眼尾滑落。
原來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他早能殺了埃德蒙,是他親手葬送了那次機會,是他的愚蠢和天真將母親重新推回了地獄里,這是他此生都無法洗清的罪過。
伊文偏過頭,看向母親曾坐過的位子,他渴望著母親能去而復返,於是開始無聲祈禱,在這地獄中,無數次在心中禱告。
他乞求自己深愛的母親,不要留他獨自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