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皇后
議事廳兩側層迭的座椅上坐滿了人,亨利率領的王室護衛守在門邊,長戟交叉,幾十位貴族分坐幾排,爭吵聲此起彼伏,有人拍案,有人揮著卷宗,有人乾脆站起來指著對面那排人的鼻子,桌尾的文書官們筆尖懸在羊皮紙上,不敢輕易落字,唯恐記錯了哪個派系的措辭。
「亨利大人已經拿到了口供,三名刺客供認柯林殿下於宴會當夜安排了第二批人手,意圖趁亂刺殺陛下——」
「口供?」另一個聲音立刻頂了回去,「刺客的供詞可以經嚴刑逼供得到,亨利大人用的是哪一套審訊手段,諸位心裡都清楚,這種證據也配拿到議事廳上?」
「你是在質疑亨利的調查?」
「我是在質疑調查的可信度。」
凱瑟琳坐在主位偏側的位置,由埃德蒙授意的那一派系抓著幾份口供咬死不放,將亨利帶來的證詞呈上三次,只是每一次都被她的人擋回去,兩個派系爭得面紅耳赤,再看維克多那派,一直端坐不動,不發一言,只為保持所謂的「中立」。
凱瑟琳眼底輕蔑,這些內廷的人以維克多為首,平日里對她恭敬諂媚,可一旦涉及皇太子之爭,從來不會替除了萊利安以外的其他王子說話。
伊文坐在王子席位,昨夜幾乎沒合過眼,或者說,他這些天就沒有哪一夜真正睡著過,眼下那片烏青格外明顯。
耳邊是嗡嗡的爭吵聲,伊文看著他那位哥哥只覺得陌生,作為當事人,尤其是一個很可能在今日被判處死刑的人,柯林坐在被審判的位子上,表現得卻異常淡定。
不過比起親生哥哥的安危,他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卻是另一件事,昨晚母親又經歷了甚麼他無法知曉的羞辱。
伊文走神時,審判也僵持了,泰伯公爵站了起來,「口供不能單獨作為定罪依據,赫倫法典寫得清清楚楚。」
凱瑟琳動用了泰伯伯爵,那位從沒有在議事廳公開站過隊的公爵,此刻正站在她那一側,反駁著針對柯林的定罪話術。
伊文無聲攥緊了拳,為了柯林,母親動用了底牌。
「說到底,柯林殿下自幼由王后殿下教養,他今日所為,王后殿下恐怕也難辭其咎吧?」
凱瑟琳偏過頭,看著那個一向喜歡針對她的老伯爵,忽然勾唇笑起,她早就知道這些人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他們忌憚羅德叔叔在北疆的軍隊,又看不起她張揚的作風,尤其是相比溫順親和的艾莉,她這曾經和埃德蒙陷入情婦緋聞的女人,屬實不配成為赫倫帝國的皇后。
「查爾斯伯爵說得對,柯林是我的孩子,他做錯了事,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沒有教好,我難辭其咎。」
伊文心口一沈,她竟然主動攬罪,她明知道這些人等的就是這個。
果然,那些原本還在糾結口供真偽的貴族們像是聞到了血的蒼蠅,紛紛湊上來,措辭從試探變成質問,從質問變成圍剿。
柯林再無剛才的從容,視線掠過幾個較為偏僻的座位上,那裡坐著兩三個爵位不高,從方才起就沒有開過口的貴族。
「臣以為,此時將王后殿下與柯林殿下混為一談,有失公允。」
「臣附議,若真要論失職,那議事廳里半數以上的大人家中子弟都該上被告席了。」
伊文並沒有錯過柯林的視線,一瞬間他脊背發涼。
那些一直在議事廳從頭到尾沒發過言的貴族們接連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他們從不同位置起身,試圖堵住那些圍攻凱瑟琳的貴族,有的說證詞來源不合法,有的甚至直接質疑亨利調查的中立性,說有人在借審案之機清洗王后的政治勢力,場面驟然混亂起來。
直至這聒噪的爭吵愈演愈烈,伊文甚至聽到了對母親紅髮的逾矩評判。
「夠了!」
伊文拍桌站起來時,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爭吵聲稍有停歇,可他沒有錯過這些人對自己的蔑視眼神。
「伊文殿下有何高見?」
伊文盯著這假笑的男爵,他本來想好好說話,他真的想。
「殿下年紀尚輕,恐怕不懂議事廳的規矩,王后殿下既然承認了教子不嚴——」
「你再說一遍。」
伊文的身體微微前傾,額角的青筋跳著,眉間的傷口還沒好,皺起來時那道紅痕像一道裂口。
「你再說一遍我母親甚麼。」
那個男爵的笑容僵住了,伊文的綠瞳鎖在他臉上,又往前傾了一寸,聲音陰沈。
「赫倫王室從沒有哪位皇后在議事廳上被一個男爵指著鼻子教訓,你是不是坐錯了位置?」
議事廳頓時安靜下來,男爵瑟縮著後退,椅子腿刮過石板地,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有幾個貴族們面面相覷。
這位備受皇后疼愛的小殿下從未在議事廳里這樣說過話,儘管他高傲傲慢,卻一向爭辯得克制規矩,現如今他站在那裡,俯視著他們,身上有了攻擊性。
這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就連埃德蒙也微微挑眉,看著自己這最小的兒子。
「伊文殿下說得對。」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僵局,是林登伯爵,「但有個問題需要調查清楚,若柯林殿下與此次刺殺無關,那刺客是如何混入宴會?議事廳的貴族隨從通道,是誰給了他們便利?」
這一問,比方才那些聲嘶力竭的攻訐更有力,伊文怒目而視,可林登伯爵沒有被他的眼神嚇退,這個人不會像那些小貴族一樣被輕易嚇住。
「王后殿下,」林登伯爵轉向凱瑟琳,「臣無意冒犯,但關於此事,王后殿下確實有責任說明。」
貴族們開始竊竊私語,眼看局勢就要再次失控,議事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門扇撞上牆壁,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萊利安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身上的外袍還帶著趕路的風塵,他走進議事廳,路過林登伯爵身邊時斜目看了他一眼,林登伯爵垂眸,沒有接他的視線。
「我來晚了,」萊利安將手裡那卷羊皮紙展開,「關於那批刺客,我這裡有新的調查結果,我調查到那些刺客進宴會走的是貴族隨從通道,也就是說,議事廳里有人給了他們偽裝的便利。」
萊利安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些原本慷慨激昂的貴族們低頭交換眼神,忽然謹慎了起來。
「更關鍵的是,祖瑪國王的意圖是甚麼,是要刺殺陛下,還是要挑撥王室內廷與北疆的關係?祖瑪國王完全有可能是故意派人來送死,栽贓赫倫帝國唯一的皇后,借此挑撥北疆羅德將軍和王室的關係,如若真是這樣,那麼這份證詞就不只是不足為憑,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最後,我要提醒各位。」萊利安繼續說,「那些刺客混進來,說明議事廳里有內鬼,有確鑿證據表明是南方的某個家族,比起追究一個可能被冤枉的王子,還有無辜的王后殿下,諸位更應該想想,那個給刺客開門的貴族,到底是誰。」
凱瑟琳看著萊利安站在議事廳中央,將那些針對她的矛頭盡數擋了回去,可她不僅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皺起了眉。
萊利安幾乎是一言堂,他比她想象中更得人心,或者說,有更多貴族選擇在萊利安身上下注,他有維克多,有內廷派的中立,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貴族在他說完話之後選擇觀望。
審判的結果是繼續調查,柯林的罪名暫時被懸置了。
這結果不算壞,凱瑟琳起身離開,徑直往門口走,伊文正要跟上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