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母親的雛鳥
「問她。」凱瑟琳偏了偏頭,示意勞拉的方向。
管家動作一頓,目光從凱瑟琳臉上移到勞拉身上,猶豫了一下,「小姐,您看……」
勞拉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她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凱瑟琳,凱瑟琳只是站在原地,手裡展開那把折扇,扇面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正看著她,不催促,也不提示。
然而這正是一種無聲的鼓勵,勞拉感到自己的心跳劇烈撞擊著胸膛,她攥緊手指,「請您將主菜的紅肉換掉,最近……天氣偏熱,換成烤魚搭配白汁。」
管家皺起眉,低頭看了一眼冊子,「小姐,按慣例成人宴的主菜都是紅肉搭配紅葡萄酒,換烤魚的話酒水搭配也要跟著調——」
勞拉下意識求助似的看向凱瑟琳,然而凱瑟琳依舊默不作聲,她忽然想起先前凱瑟琳教她的,不要懇求而是要命令,於是她換了一副語氣。
「按我的命令去做,這是……我自己的成人宴,我說了算。」
管家抬眼看向凱瑟琳,扇子上那雙綠色的眼睛里分明有笑意,管家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划了一道。
「是,按小姐說的改。」
勞拉的呼吸還沒有平復,有了凱瑟琳的默許,她愈發大膽起來,甚至補了一句。
「以後不准違抗我的命令。」
剛說完,勞拉就開始膽戰心驚,睫毛顫著,等得到凱瑟琳贊許的眼神後,她的心才落到了實處,原來需求被人聽到是這樣的感覺,命令別人是這樣的爽快,勞拉主動抬高了些下巴。
凱瑟琳將折扇收攏,輕輕在掌心叩了一下,和溫妮交換了個眼神,她對勞拉的成長很滿意,未來的皇太子妃絕不能是個任人拿捏的人,緊接著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宴會廳側門半掩的門縫,看見一個高挺的輪廓站在廊柱旁,塞德里克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大概是剛回來,那黑色的外袍還沒來得換下,而舟車勞頓讓他的眼下浮上一層陰影。
凱瑟琳眉梢上挑,塞德里克沒有上前,也沒有行禮,只是遠遠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甚麼,凱瑟琳正要說甚麼,由遠及近傳來了腳步聲,泰伯家的侍衛長躬身行禮。
「王后殿下,公爵大人遣我來接小姐回去。」
勞拉還沒有對父親的威懾力完全脫敏,聽到這話縮著肩膀,朝凱瑟琳身後躲了躲,凱瑟琳握住勞拉的手,不允許她繼續往身後躲去,「今晚就住在我的寢殿里吧,準備明天的宴會,而且我已經為了勞拉提前準備了禮服,需要她試穿再調整,不必急著回去。」
侍衛長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再試圖勸服凱瑟琳,而是看向勞拉,「小姐,公爵——」
「王后殿下剛才讓你退下,沒聽到嗎。」勞拉眼睛炯炯有神,望著凱瑟琳,「回去告訴父親,我明日再回。」
侍衛長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頭應了一聲,退出了宴會廳。
凱瑟琳看著勞拉因反抗父親而後怕顫抖的手指,側過身,讓開了一步,示意傭人領她去休息,等勞拉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後面,凱瑟琳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也一並收走了。
「伊文呢?」
凱瑟琳往外走去,溫妮匆匆跟上,「已經讓人去找了。」
「盧卡斯呢,不看好王子到底在幹甚麼。」
溫妮就擦了擦汗,「是盧卡斯的疏漏,今天中午殿下說要一個人待著,盧卡斯不敢違抗,就在門外守著,等午膳時推門進去,人已經不在了。」
凱瑟琳火氣直湧,但目前當務之急是找到伊文,她也沒想到最近這段時間日日泡在圖書館裡的伊文會在今天突然就不見了人,而她們必須要在明天勞拉的成人宴前找到伊文。
「哦對了,王后殿下,剛才盧卡斯拿了一本過來,說是殿下最近常翻的。」溫妮從袖口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面,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毛。
是過往的王室生活記錄,凱瑟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伊文在哪裡了,是她忽視了,伊文好奇心太盛了,先前不過口誤說出的話他也當了真。
「霍頓莊園。」凱瑟琳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他去霍頓莊園了。」
溫妮臉色一白,還沒來得及開口,凱瑟琳已經大步往外走了,「備車,立刻,不要驚動任何人。」
馬車停在門口,凱瑟琳踩上馬凳,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母親。」
塞德里克站在幾步之外,黑色外袍上還沾著趕路的風塵,眼下那道青灰在日光下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凱瑟琳的步子頓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他已經回來了,她掃了他一眼,語速很快,「回來了就好,先回去歇著吧,一路辛苦了。」
說完,凱瑟琳就要進馬車,塞德里克的聲音又追上來,「母親寫信讓我回來,是為了甚麼事。」
他想知道母親是不是真的思念他,他知道他這倨傲的母親就算被戳中心事也不會坦然承認的,可是沒關係,哪怕只是露出一絲思念他的表情,他也能看出來並得到滿足,然而沒有,凱瑟琳踩在馬凳上,在他接連的阻撓下,眼神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
「柯林作為弟弟不聽話,你這個做兄長的,理應管一管,還有萊利安那邊也需要注意,其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她說完就要走進馬車,塞德里克往前邁了半步,「母親又要去找伊文了嗎?」
凱瑟琳看著塞德里克眼下的烏青,還是沒忍心說太重的話,「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宴會上有不少貴族小姐,你也該見見了。」
她不再猶豫,坐進了馬車,嘴裡還在說著,「你的年紀也到了,該成家立業了,別像你的父親一樣整日只想著那些無用的石頭。」
「您叫我回來是為了這件事嗎?」塞德里克攥緊了拳頭,打斷了她。
凱瑟琳坐在馬車里看他那副樣子,胸口那股焦躁又翻湧上來,她不知道他有甚麼好不滿的,她說的哪句話不是事實,他到底是不滿她說的年齡還是催婚,這樣想著,凱瑟琳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塞德里克,你有甚麼不滿可以直接說,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
溫妮擔憂地望著塞德里克,也不知道一向沈默寡言的塞德里克今天是怎麼了,塞德里克望著凱瑟琳的眼睛,洩力般松開了拳頭,他沈默著鞠躬行禮,然後轉身離開,再沒有回過頭。
凱瑟琳凝視著他的背影,覺得他的情緒來得莫名其妙,但她從前也很少能讀懂她這個兒子的心思,塞德里克的心思和埃德蒙一樣深沈,不,是比埃德蒙更甚,從不表露自己的情緒。
凱瑟琳回過神,不再耽擱,讓馬夫驅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