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強人所難
李窈被安置在後院靠里的一間上房。
屋內鋪著厚實毛氈,四角爐火燒得正旺,把北境深秋的寒氣盡數擋在窗外。
半夏伺候著換過香湯,替她褪去滿身塵土的外袍。
熱水漫過肩頸,多日顛簸積下的酸乏總算散了大半。
李窈換了一身素色寬袖常服,坐在窗邊翻閱隨行帶來的史冊。
斜陽透過窗格落下來,茶香混著炭火氣,屋裡難得有了幾分清淨。
門閂忽地一響,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外頭的冷風夾著濃重肉香撞進屋來,李窈指尖一頓,手中的書頁停在半截。
姜灼已褪了那身扎眼的甲胄,換了件赭色勁裝,單手端著一方黑木食盤跨過門檻。
半夏慌忙伏跪在地。
姜灼腳下未停,漫不經心地掃了地上一眼:「本王有兩朝交涉要務需同長公主閉門商榷,事關進京關防大計。出去把門帶上,外頭好生候著。」
半夏扭頭望向榻邊。
李窈將書卷收攏擱在案上,屏息定神,放緩聲音吩咐道:
「方才沐浴後我覺著身子有些發虛。你去後頭車駕里翻翻隨行箱籠,將調理體虛的藥材找出來,再送去驛館灶房借個爐子煎上。」
半夏雖有些遲疑,仍低聲應道:「是,殿下,奴婢這就去辦。」
木門喀噠合攏,輕巧的腳步聲穿過迴廊,漸次遠去。
姜灼闊步上前,手腕一沈,食盤磕在案面上。
「整日捧著幾卷爛紙,能頂飽?」
他在軟榻對側坐下,曲指扣了扣幾案,「後廚燉的羊肉,趁熱吃。」
食盤里,大碗羊湯油花浮動,撒著蔥白胡椒,騰騰冒著白氣,旁邊還有一碟碧綠的炒葵菜。
自打出了天門關,軍中所食盡是乾硬的炒麵與肉乾,這般熱湯熱菜已算豐盛。
李窈攏在袖中的指節微縮,未動分毫:「勞武王費心。只是長途跋涉,胃中滯澀,聞不得這般濃油赤醬,容後再用吧。」
「出了關這兩日,你每頓咽下去的乾糧加起來還沒貓食多。」
他眉心微擰,滿臉不耐,「過了靖北驛全是盤山爛路,顛上三天神仙也吃不消。本王押送你入京是交差,可沒打算運一具病骨回去。」
「本宮省得,斷不會誤了殿下的差事。」
「省得就拿筷子。」
銀竹筷被他隨手抓起,啪地拍在案幾上,「趁著湯沒涼,當著本王的面吃。」
筷身輕顫。李窈看著湯麵上泛著羊羶油腥的厚膩浮沫,胃里直泛酸水。
她自幼聞不慣牛羊腥臊,更休提這等關外濃烈油膩的肉湯。
但瞧著對面男人那副蠻橫架勢,她心知在此處拂逆,只會惹來更難堪的折辱。
李窈拾起銀筷,淡淡回了句:「本宮自己用便是。」
姜灼雙臂抱胸,倚回榻背,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李窈避開那大半碗油花翻滾的羊湯,垂眸執筷,挑起兩片清炒葵菜放入口中。
葵菜微澀清脆,她細嚼咽下,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惡心。
姜灼的目光直截了當。
李窈頂著這道視線,勉強伸筷在湯碗邊緣撇開浮油,夾了一星半點不帶油脂的瘦肉碎,含入口中強行順了下去。
火盆中的炭火偶爾嗶剝一響,屋裡沈寂得壓抑。
咽下數口青菜與碎肉,腹中已開始滯脹作嘔,實在難以維繫。
李窈放落竹筷,執絹帕輕壓唇角。
「殿下看也看過了。本宮當真咽不下了。」
姜灼掃了一眼幾乎沒怎麼見少的湯碗,又看她唇色泛白、強忍抗拒的神色,輕嗤一聲:
「吃這麼兩口就當飽,不知道的還當本王克扣了你口糧。行了,吃完便罷,難不成還要本王替你撤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