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強人所難
車輪壓過夯平官道,顛簸頓緩。
李窈挑起半幅窗簾,望向窗外,漫天黃沙枯草盡拋身後。
官道寬達數丈,兩側梯田層疊規整,遠山拔地雄峻。沿途每隔十里矗立一座高聳夯土烽燧,巡防戍卒持戈披甲,紀律儼然。
這與雍國截然不同。
雍國佔據平原沃土,城郭莊園講究宏大規整、雕梁畫棟。官道兩旁多見茶棚酒肆、良田千頃,盡顯富庶安逸。
大乾北境處處彰顯擴張與徵戰痕跡。
道路筆直寬闊專供大軍疾馳,民居厚重堅實,田間耕夫身形亦透出剽悍。
這樣一個尚武好戰的國度,能一路破城拔寨打到雍國都城之下,絕非偶然。
「得得……」
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車窗旁側。雄健黑馬緩下步伐,與車駕並行。
姜灼單手輓繮,身形隨馬背起伏,轉頭朝窗內看來。
李窈捏著簾角的手頓了頓,本想順勢將簾子放下,半夏已先一步湊到窗邊,好奇地往外瞧了一眼,低聲嘀咕:
「走得好好的,怎麼停在邊上了……」
姜灼耳力極佳,隔著車窗輕嗤一聲:「本王在自家的地界策馬,愛走哪側便走哪側。前頭過了白羊峽便是靖北驛,本王不過來盯著,怕是你家主子骨頭顛散在裡頭都沒人知曉。」
半夏縮了縮脖子,悄悄退回李窈身側。
李窈斂下眸光。
自天門關荒唐險事之後,連日行途姜灼未再動手動腳,只每逢歇馬過隘,總策馬靠在車旁搭話。
李窈心底抵觸與此人過多交集,可身在大乾境內,若一味冷臉拒人,難保再度激怒這頭凶獸。
為求一路相安無事,她只得由他搭話。
「武王殿下所說的靖北驛,可是大乾北境的軍驛樞紐?」
「長公主雖居深宮,倒不算全然兩眼一抹黑。」
姜灼扯了扯馬繮,「靖北驛倚山而建,原本是防著你們雍國的大營。後來本王把戰線推過了天門關,便改作軍驛。過了靖北驛,便是大乾腹地,再想刺探我大乾虛實,可就難了。」
「本宮既入乾和親,兩國盟約既定,何來刺探之說。武王多慮了。」
「盟約?」
他嗤了一聲,滿口不屑,「這世上只有刀兵是真的,紙糊的盟約算個屁。你們雍國皇帝要是有骨氣,何至於親手把親妹送出來求和?」
他話語粗俗直白,毫無皇族子弟應有的避諱。
李窈壓下胸口那陣翻湧的屈辱,淡聲回應:「天時人事常有更替,大乾如今雖勝,亦不可狂悖失道。」
姜灼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格外放肆。
「讀聖賢書讀傻了的婦人言論。不過……」
他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個來回,「本王就喜歡看你這副講大道理的模樣。到了驛館,本王慢慢聽你說。」
說罷,他雙腿夾動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快步奔向車隊前方。
馬蹄揚起的塵土落定。
李窈合攏窗簾,車廂內重歸靜默。
方才那番言語交鋒雖令人心生惱怒,可她心底深處,竟隱約生出一絲僥倖。
這兩日下來,這男人行事雖狂妄無禮,言語粗鄙不堪,但到底未曾逾矩。
若往後路程皆能這般相處,無非就是忍受幾句難聽話罷了,總好過那夜寢殿中的滅頂之災。
倘若能一直如此保持下去,順利抵達京城,或許便是最好的結局。
未時剛過,車隊穿過白羊峽,前方地勢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黑石堡壘依山佇立,四周建有丈許高的角樓,正是靖北驛。
大隊兵馬入驛,驛館主事早已領著一眾從吏跪伏在大道兩側,恭迎武王。
赤羽騎將士奔波多日,姜灼下令在驛館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再啓程。
驛館上下誠惶誠恐,殺豬宰羊置辦筵席,犒勞全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