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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國來的草包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承元國,京都,紫宸殿。

卯時三刻,鐘磬聲從殿外傳來,沈悶而悠長,像是給一群走不動的老牛敲著趕集鈴。殿門緩緩拉開,兩列朝臣魚貫而入。腳步聲拖沓沈緩,滿殿盡是粗重的喘息,間或夾雜幾聲此起彼伏的咳嗽,還有拐杖磕撞金磚的篤篤悶響。

老皇帝斜倚在御座上,手肘搭住扶手,下巴墊在掌心,半闔著眼簾,慢悠悠翻著那本厚得堪比城磚的《承元恩仇錄》。

眾朝臣列隊站定,殿內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半晌,才有一位白鬍子老頭顫巍巍往前挪出一步,使勁清了清嗓子,脖頸青筋繃得根根暴起,扯著嗓子高聲啓奏:「啓稟陛下——老臣有事——一奏——!」

他喊得面紅耳赤,可話音撞在大殿高聳的穹頂之上,打了兩個來回便四散消弭,落到御座跟前,只剩下一團含混嗡嗡的余響。

老皇帝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小桌子連忙弓著腰湊近,壓低聲音回稟:「陛下,李大人說有事啓奏。」

「知道了。」老皇帝懶懶抬起一根手指。

候在一旁的侍從立刻抱出一尊黃銅打造的巨型喇叭,筒身足足半人高矮,喇叭口大得足以塞進去一個西瓜。侍從快步奔到李大人面前,將喇叭口懟到他嘴邊,另一頭朝向御座方向。

李大人深吸一大口氣,再度揚聲:「臣——奏——漕運總督——貪墨——一案——!」

侍從又抱著沈甸甸的喇叭筒急匆匆跑回御座下,對準老皇帝。老皇帝換了只胳膊繼續撐著下巴,懶洋洋的轟鳴透過銅筒擴散開來,響徹大殿:「知道了。斬了。」

喇叭筒再度被抱回去。

「臣——還有——本——奏——!」

「臣啓陛下,今歲江南漕運較去年增收兩成,庫銀——」

「行了行了。」老皇帝不耐煩擺了擺手,「下一個。」

這場朝會就這樣進行著。黃銅喇叭筒在殿中被扛來扛去,輪轉不休。每位大臣要奏事,都得等喇叭筒遞到嘴邊;話音剛落,侍從又要馬不停蹄抱著它奔赴下一位朝臣,跑得滿頭大汗,額角汗珠順著臉頰不住往下淌。

偶爾侍從忙亂記錯次序,兩位老臣會同時撲上來,一人攥住喇叭筒一端,吹鬍子瞪眼互不相讓。侍從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急得手足無措,滿頭熱汗直冒。

老皇帝似乎對發生的一切並不感興趣,只顧一頁頁翻看手中的書。目光在紙面上飄來飄去,指腹反復蹭過某些頁角,好像在回味過往的一次勝利。

喇叭在群臣間傳來遞去,人聲此起彼伏,混雜陣陣老邁咳嗽,還有細碎的低聲催促:「該我了,該我了!」

翻書的手忽然頓住。

老皇帝的視線釘在接近卷末的一頁泛黃紙頁上。那一頁大半空白,最頂端寫著兩個字——蕭國。

他一統天下版圖僅剩的最後一塊拼圖。

數百年前,他奪取樹靈之力,南徵北戰所向披靡。偏偏到了蕭國地界,橫空出世的蕭國五傑橫加阻攔。那道邊境結界,如同銅牆鐵壁,無數承元精兵折損其中。這麼多年,他用盡手段,始終踏不破這道屏障。

蒼老的手指用力收緊,薄薄宣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皺。他凝望著那兩個字許久,聽不出喜怒的嗓音緩緩響起:

「蕭國那個草包太子還有和親的公主,走到哪了?」

此話一出,底下一眾老臣幾乎齊齊一動,爭先恐後朝著喇叭筒撲過去。有人高喊「蕭國送親隊伍已過邊境!」,有人搶著嚷「尚有月余便可抵達京城!」。方才還步履蹣跚腰腿疼的一眾老頭子,此刻身手矯健得堪比青壯後生。

可憐那侍從被團團擠在正中,被推來搡去,苦著臉動彈不得。

一片吵嚷喧鬧之中,老皇帝緩緩挺直身軀。

「區區蕭國蕞爾小邦,如今反倒成了扎進我承元血肉里的一根刺了。我們反倒要同他們聯姻,永結盟好。這份功勞,不知誰來領啊?」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瞬間集體噤聲,個個垂著頭裝聾作啞。

片刻,一名膽子稍大的老臣站出來:「區區蕭國,有何可懼!我承元只需調十萬大軍——」

「調去結界底下填溝壑麼?」老皇帝一聲冷笑打斷他。

那老臣慌忙縮退回隊列。另一人連忙附和:「陛下所言極是!那結界踏入其中便會迷失方位,底下便是萬丈懸崖,貿然進軍,與送死何異!」

「臣有一計!不如趕在和親隊伍抵京之前,在半路截殺太子,再嫁禍給蕭國內部,待內亂爆發,蕭國便盡歸我承元掌握!」

「臣附議!」

「臣附議!」

黃銅喇叭筒一圈圈輪轉,十數位老臣輪番高喊附議,場面活像一出慢動作的擊鼓傳花。

老皇帝靠回御座,聽了片刻,抬手一揮。喇叭筒的傳遞驟然停下。

「都別嚷嚷了。」他聲音並不高,可整座大殿瞬間鴉雀無聲,「派個妥當的人前去。朕記得,從前有位姓趙的——」

「回陛下,趙將軍……已經殉職了。」小桌子躬身低聲提醒。

「甚麼時候的事?朕竟怎麼不記得。」老皇帝斜瞥他一眼。

小桌子連忙掏出隨身的小冊子很快翻到那一頁,「找到了。三十年前,奉陛下旨意圍剿狗熊妖老巢,被母狗熊一巴掌拍死。」

「哦。」老皇帝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那就派他兒子。」

「他兒子……」小桌子神色為難,欲言又止,「成了小狗熊的加餐。」

「兒子也沒了?」老皇帝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真是麻煩。朕最煩費腦子琢磨這些瑣事。兒子沒了便派孫子,他家總還有後人。」

小桌子默默領旨。

「對了,記著挑個年輕點的。」老皇帝隨口補道,「別派太老的,耳朵不好使,刀都拿不穩,去了也是白費。」

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沈默中繼續著。小桌子出去一趟又折返回來,在老皇帝耳邊稟報:「陛下,外面有個叫劉半城的求見,說有要事啓奏。」

「劉半城?沒聽過。」老皇帝興致寥寥,「不見。」

「他說,事關蕭國。」

老皇帝動作微微一頓:「朝會結束之後,帶他過來見朕。」

朝會散後,劉半城被領上殿來。等候召見的空隙里,他竪著耳朵把方才朝會上的只言片語聽了個大概,對老皇帝的脾性有了幾分把握。進殿時,整個人和在青柳鎮時已判若兩人,眼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草民劉半城,叩見陛下!」

劉半城跪在大殿中央,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老皇帝既沒叫他平身,也沒叫他繼續磕,只是問:「你要稟報何事?」

劉半城抬起頭,咬了咬牙,眼底掠過一絲陰狠。

第二刀、第四刀,還有那個可惡的謝無尤。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回陛下!草民要啓奏,青柳鎮有人擅用異術,更與蕭國人暗通款曲!」

他自懷中取出一張折迭好的紙箋,雙手高高捧起。小桌子接過遞到御前。

老皇帝展開掃過寥寥數行字跡:第四刀、第二刀,蕭國人,武藝高強,潛伏承元多年,動機不明;青柳鎮道士謝無尤,年約二十,通曉術法,曾破四象鎖魂陣……

老皇帝的目光在「道士」那一行久久停留。

「這個道士……倒是有點意思。」他的語氣好像在品一道新菜,「與蕭國暗通款曲之人便是這個謝無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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