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三日
他說著往柳南池肩上一拍,柳南池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已經騰了空——少年化作一隻白羽仙鶴,翅展丈余,雙爪扣住他的肩膀往上一甩。柳南池一個趔趄站在仙鶴背上,周圍的樹木和山石像被人捲起來往後拉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雲霧從身側流瀉下去,萬丈絕壁在腳下飛速縮小。大約半炷香的功夫,一座白玉砌成的洞府從雲層中緩緩顯現——飛檐翹角,門廊雕花,門前懸著一方匾額,上書「逍遙洞府」四個字。
仙鶴落地時變回少年的模樣,舒展了下筋骨,衝大門努努嘴:「走吧,織雲在裡面等著呢。」
穿過一道迴廊,柳南池聽見一陣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他循聲走到一間偏廳,門半敞著。一個穿赤紅羅裙的年輕女子正坐在織機前,手裡拈著兩根極長的銀針,針尖上牽著一根粗得離譜的毛線,正在一針一針地織著一隻襪筒。
襪口寬得能塞進兩輛馬車,襪筒垂下來拖在地上,大得遮住半間屋子都綽綽有餘。
柳南池心中那份愧疚感成倍增加。那襪子究竟要套在甚麼樣的腳上?實在難以想象。
「來了?」織雲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自己找地方坐。等我織完這一圈。」
柳南池在一旁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織雲終於收了針,把織了一半的巨型襪子抖開看了看,皺著眉嘀咕了一句「又織緊了」,然後才轉頭看向他:「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早。傷怎麼樣了?」
「好了大半。」柳南池抿了抿嘴,「抱歉,害你受了這麼重的懲罰。」
「那只兩腳雞跟你說的吧?」織雲冷笑,「他是不是還笑話我來著?」
「叫誰兩腳雞呢?我乃堂堂仙鶴!」少年怒道,「你這只八腳豬!」
「你別見怪。」織雲額角的青筋跳了跳,衝柳南池擠出個笑,「今天元君赴宴去了沒帶他,他在鬧脾氣呢。」她轉頭看向少年,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哎呀,現在整個三界都在倡導節能減排,會飛的能耗太大,都流行騎‘仙驢’了。某些老古董啊,恐怕快要被時代淘汰了。」
「你才要被淘汰了!整天囉里吧嗦的,元君早就煩你了!」
「像我這種高級技術人員怎麼會淘汰呢?只有某些乾苦力的,整天讓這個踩背上那個踩背上……」
「你再說一遍?!」
「就說就說,兩腳雞!兩腳雞!」
兩人吵著吵著就動起手來。柳南池費了很大勁才將他們分開。仙鶴的頭上插著織雲的銀針,織雲吃了一嘴鳥毛,正「呸呸」地往外吐。
「我是元君的首席侍女,懶得和你計較。」織雲整了整衣衫,轉向柳南池,「你是為了紅繩來的。」
「是。」柳南池低頭看了一眼,「它時靈時不靈。我找瑤木的時候,它還誤指向了一隻蛤蟆。」
「你的東西質量也太差了吧。」仙鶴奚落織雲。
「我做的東西件件精品好吧!某些人求還求不來呢。」織雲瞪了他一眼,又細琢磨了一下,皺起了眉,「不過指向一隻蛤蟆確實有些離譜。像瑤木那種層次的大妖,即使落入六道,也不可能會進畜生道。」她伸手在紅繩上方虛虛一拂,繩身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我且再注入一道法力進去。至於那蛤蟆——多半是和瑤木有甚麼淵源,才誤指了方向。」
「你的意思是……」柳南池聞言一驚。
「我可甚麼意思都沒有!」織雲舉起手,趕緊撇清,「紅繩會指引方向,至於其他的,要看你們之間的緣分。我不便多言。」
她抬了抬下巴,對仙鶴說:「元君不在,你帶他去天池里泡一泡吧。那池水有仙氣,對靈體恢復大有裨益。」
「憑甚麼讓我去?我又不是跑腿的。」仙鶴抱起胳膊,扭頭。
「誒,你去吧!我有個好東西給你。」織雲神神秘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攤開手。掌心憑空出現幾顆黑色藥丸,「千年巴豆精結的籽,餵給那仙驢,等它一罷工,到時候元君出門……猜猜第一個想到的會是誰?」
「……你不是在坑我的吧?」仙鶴狐疑。
「怎麼會呢?」織雲笑得人畜無害,將藥丸塞進他手裡,「快去吧。」
柳南池道了謝,被帶往天池。仙鶴在前面帶路,一路走一路憋著笑,嘴角壓都壓不住。柳南池看了他一眼,沒問。
天池是個方圓三丈的池子,池水呈淺碧色,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白霧,觸手溫熱。柳南池褪了外袍走進池中,溫熱的水漫過胸口時,右肩那道新愈的傷口傳來一陣極輕的麻癢,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慢慢修補著甚麼。
霧氣氤氳中,他往水里沈了沈,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睜開眼時,池水已經涼了一截。他起身穿好衣袍,回到偏廳時織雲還在織那只巨型襪子,已經織到了腳後跟的位置,正在和仙鶴爭論收口時該用平針還是螺紋針。
「泡好了?」織雲抬眼看了他一下,「嗯,氣色好多了。你走吧,元君不在,其他的我也幫不了你甚麼。」
「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柳南池開口,「我曾在皇宮刺殺承元國的皇帝,被他的法力反噬。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破他的護體之術。」
織雲織針的手停了一拍。她和仙鶴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閉了嘴。
「……這事吧,我們不能細說。」織雲低下頭繼續織針,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再幫你,我怕要被貶去掃廁所了。」
柳南池沈默片刻:「是我冒犯了。告辭。」
他轉身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仙娥神色慌張地跑進來:「織雲姐姐,大事不好了!元君養的猴子逃跑了!大鬧了王母的宴會,還把老君的藥爐打翻了!元君讓我來問你怎麼辦。」
「甚麼?」織雲驚道,手中銀針「啪」地掉在地上。她誇張地一拍桌面,打翻了手邊的一面銅鏡,「我早告訴她遛猴要牽繩、遛猴要牽繩,她偏不聽!現在好了吧!還要我來幫她收拾爛攤子!」
她一把拉起那個小仙娥邊往外走,路過柳南池身邊時飛快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柳南池微微頷首。他彎腰撿起銅鏡,鏡中映出他自己的臉,然後那片影像慢慢淡去,四個字從鏡面深處浮了上來——
蕭國五傑。
他向織雲的背影無聲道了謝,轉身走出了洞府。
仙鶴站在懸崖邊等他,風把兩人的衣袍灌得獵獵作響。
「你從這兒下去可沒有仙鶴載你了!自己走山路吧!」仙鶴道。
柳南池點了點頭,沿著石階往下走。仙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甚麼,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你知道剛才泡的天池是啥不?元君的洗腳水!織雲那傢伙最記仇了!」
柳南池的腳步在石階上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停了一息才繼續往下走。
仙鶴看著他消失在霧氣里的背影,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這趟下山,人間已經過了三年了吧。」
山下的人間,青柳鎮的秋天已經過了三回。
謝家院外那棵棗樹又落了三季葉子,枝幹粗了一圈。地寶已經能從屋檐直接蹦到牆頭,嘴裡叼著臭豆腐的時候也能穩穩落地。李屠夫家的孩子學會走路了,第四刀在鎮東頭開了家修刀鋪子,林月娥偶爾會帶著繡品去串門。
謝無憂從鎮外回來時,肩上扛著一袋新米,袖口沾著半乾的血,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划痕。她推開門,把米袋擱在灶房門口,拍了拍灰,衝屋裡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今晚吃甚麼?」
謝母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冰糖肘子!給你留了一隻——」
「好嘞!」
她洗了手坐在桌邊,扒了兩口飯,又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在風裡輕輕晃著,不知道在等甚麼。
她看了一會兒,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牆根底下。她轉身把門帶上了。
關門的輕響里,袖子深處一截沒燒完的紙角從袖口滑出來,落在門檻上。紙角上只剩下半個字,墨跡被火燎得發黃——
欠。
風把它吹進了院牆的裂縫里,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