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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夜盡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2 / 2 頁

第四刀沒有動,沈默了幾息,然後極輕地往前挪了小半步——他的肩膀剛好接住了她的重量。

林月娥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抖動,沒有發出哭聲,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重。第四刀僵著沒動,手懸在半空,半天才落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拍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小貓。

「……就這麼放他走?」第二刀走到謝無憂身邊,低聲問。

「人家父女倆的事,管那麼多乾嘛。」謝無憂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柳南池身邊,「能動嗎?給我看看你的傷。」

「我沒事……」柳南池扶著右肩,綻開一個蒼白的笑。

謝無憂出其不意地伸手猛拽了他右臂一下——他臉上那點從容瞬間碎成了倒抽的冷氣。

「逞強是吧?」她冷笑一聲,可掀開他衣料查看傷口的動作卻放得很輕。她摸出止血散,一股腦倒上去,嘴上半刻不饒,「愛逞強就自己爬回去,我可背不動你。」

柳南池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乖乖地讓她施藥。月色里他的耳尖微微泛紅,只是天色太暗,沒人看見。

翠兒走過來,扯了扯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礙眼的第二刀的袖子:「你沒有覺得自己的腦門亮得發光嗎?」

「啥意思?腦門為啥要發光?」第二刀撓撓頭。

「別問了,你腦子里就沒這根弦。我們去開倉放糧吧。」

糧倉大門被推開時,一股陳米特有的氣味湧了出來——乾燥、微澀,帶著穀殻的塵土氣。幾排麻袋從地面堆到房梁,白花花的米粒從鬆動的袋口縫隙里漏出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米堆,像落了滿地的碎月光。

眾人聚在門口看了片刻,都笑了。

謝無憂回頭衝外面喊了一嗓子:「回去讓街坊們都來搬!青柳鎮有救了!」

天亮之後,青柳鎮幾乎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李屠夫兩口子推著板車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人群——有抱布袋的、背著筐的、拎著桶的,甚至還有人把家裡的洗澡盆端來了。糧倉門口排起了長龍,人們井然有序地搬著米袋,鎮子里那種壓抑了好幾天的灰色正在慢慢褪去,像經歷過凜冬的葉子被春日的太陽曬過之後重新舒展開來。

謝無憂搬了一上午的米,累得癱在糧倉旁邊的草垛上,手裡攥著半個不知誰塞來的燒餅,咬一口嚼半天,眯著眼看來來往往的人群。

旁邊有人坐下來,遞過來一碗水。她接過來灌了半碗,抹了抹嘴,斜眼瞟了一眼來人。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第四刀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卷油布案卷,指腹在邊緣來回摩挲了好幾遍,才開口:「飛賊是我。庫銀是我偷的。」

「嗯。」謝無憂臉上沒有過多驚訝,「猜到了。」

「我害你差點被王捕頭砍了頭。你不揭發我?」

謝無憂看了他一眼:「那些銀子去哪了?」

第四刀頓了頓,避開她的視線,含糊地答了一句:「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謝無憂把剩下的燒餅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混道:「那就行。」

「你不怕我貪沒了庫銀?」第四刀有一瞬的驚訝。

謝無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三個字:「我信你。」

短短三個字,讓第四刀愣了許久。直到謝無憂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打算甚麼時候跟林小姐把事情說清楚?」

第四刀站起來,腳步頓了一下:「一個偷庫銀的侍衛……她大概再也不想見。」

「我可不記得何時這樣說過。」

一道熟悉的、疏疏淡淡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第四刀的心跳驟然慢了半拍。一轉頭,林月娥不知何時來的,正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彎著。

第四刀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甚麼時候來的?」

林月娥走近了兩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你肩頭的傷口怎麼樣了?」

第四刀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口子,像這才想起來疼。

謝無憂已經走出去老遠了,回頭看見兩人並肩往糧倉外走的背影,咧嘴笑了笑,轉身繼續搬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衝著林月娥的方向喊了一聲:「那幅‘百鳥朝鳳’被劉半城撿走了,你不心疼?」

林月娥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風中飄來一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甚麼翁甚麼馬……」謝無憂嘀咕了一句,自顧自地扛起一袋米往人群里走,「我可不懂這些文縐縐的。」

三天後,承元國邊境的一座小城裡。

劉半城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舊袍,戴著鬥笠,站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懷裡揣著那幅「百鳥朝鳳」,已經重新裱過,檀木軸卷著,封口貼了一張紅簽:貢品級三面繡。

守門小廝打量了他一眼:「來者何人?」

「勞煩通傳一聲,」劉半城在袖中捏了捏繡品,「青柳鎮商賈劉半城求見知府大人,有稀世珍品敬獻。」

小廝進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後,他被領進偏廳。一個穿青袍的官員正翹腿喝茶,抬眼掃了他一下:「青柳鎮的劉半城?徬彿聽過。帶了甚麼東西?」

劉半城恭恭敬敬展開繡品。畫幅在日光下鋪開——百鳥朝鳳,金線銀絲,針腳細密,每一隻鳥的翎羽都泛著流光溢彩的光澤。

知府湊近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錯,確實是好手藝。」他伸手接過繡品,轉了一個角度,讓日光從另一側斜照進來——

然後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幅繡品在角度變化的瞬間,紋路扭曲、收束、坍縮。鳳尾的金線收攏成一個人形的輪廓,跪伏在地,額頭觸著地面;百鳥的翎羽匯聚成兩截斷開的秤桿;銀白色的絲絨底色在光線下浮現出無數細碎的圓點,密密麻麻,像米粒散落一地。

斷秤旁邊,用暗線繡著一行極細的小字,若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清:

囤糧者何?民之骨也。官商勾連,其罪當誅。

偏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知府慢慢把繡品放在桌上,推了回去。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冷淡的僵硬。

「劉老闆,這東西本官恐怕不敢收。今日公務繁忙,你請回吧。」

「……大人?」

「送客。」

劉半城被半推半請地送出了府邸大門。他站在石階上,懷抱著那幅被退回來的繡品,陽光照在鬥笠邊緣,把臉遮進一片陰影里。

他低頭看了那幅繡品一眼——在正午的日光下,它又恢復了百鳥朝鳳的模樣,華美端莊,徬彿方才那些字和圖從未存在過。

三面繡。一面獻寶,一面示威,一面復仇。

林月娥把三面都繡了進去。她送給他的一直就不是甚麼禮物。

劉半城將繡品從軸上一把撕下來,撕碎,狠狠摜在地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方——那個方向是京城。

此仇不報,我劉某誓不為人!

他裹緊鬥笠,揣著袖中僅剩的幾兩碎銀,邁步匯入了人群,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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