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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夜盡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糧倉前空地上的對峙持續了大約三息。

劉半城的目光在第四刀和第二刀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扯了一下,猛地一揮手:「一起上!讓他們一個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

護院們一擁而上。第二刀閃身擋在謝無憂前面,窄刀橫在胸前,喝道:「我看誰敢動她?!」

第四刀趁機往右翼拉開兩步距離,一個人扛住了一排護院。他的打法暴烈許多——每一下都帶著劈砍的力道,刀鋒撞在鐵棍上濺出一溜火星,逼得那伙人節節後退。

「繞過去!」劉半城在馬背上喝道,「先拿住那個道士!」

兩個護院繞過第二刀直撲謝無憂。謝無憂這會兒已經緩過一口氣來,銅錢劍回握在手。她沒有接正面——側身讓過第一刀,劍身貼著對方刀脊滑下去,在手腕上輕輕一敲,那人吃痛松了手。

第二個人從她背後撲上來。她來不及轉身,一柄飛刀擦著她的耳廓掠過,「叮」地一聲釘在身後那人的刀柄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後退了半步。

第四刀收回投擲的手,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你左邊!」

謝無憂循聲看去,另一個護院已經摸到了她左翼兩丈遠的地方。她當機立斷將銅錢劍換到左手,右手從袖中甩出一張遲滯符——符紙貼在那人腳面,他像踩進泥沼一樣猛地頓住,動作遲緩凝滯。謝無憂趁機一腳踹在他膝蓋側面,那人踉蹌著跪下去,被她補了一記劍柄敲暈。

「謝了!」她衝第四刀喊了一聲。

第二刀那邊已經放倒了兩個人,剩下兩個不敢近身,持刀圍著他轉圈。他沒有追擊,只是穩健地守住陣地,腳下像扎了根。

第四刀肩頭挨了一記棍掃,悶哼了一聲但沒有退。他反手一刀逼退對方,那人的刀鋒劃開他的前襟——衣料裂開時從懷裡掉出一件東西,一卷被油布包著的冊子,滾落在地上散開一角,露出一行墨跡。

謝無憂余光掃到了那行字,動作頓了一瞬。

那冊子她見過。前不久王捕頭用來誣她窩藏飛賊的搜捕令上,蓋的正是同款印章。此刻散開的那頁紙上,清清楚楚寫著「青柳鎮縣衙案卷」幾個字。

第四刀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冊子,動作肉眼可見地僵了半拍。

「你倆傻了?打架打到一半愣著乾嘛,不要命了?」第二刀忽然開口,刀背一拍,拍暈了一個衝到謝無憂身前的護院。

第四刀沒有解釋,反手收刀逼退最後兩名護院,彎腰撿起案卷塞回懷中,動作帶著幾分倉促。

劉半城此時已經從馬上下來了。他站在糧倉門口,臉色鐵青,玉扳指被攥裂了,碎玉渣嵌在掌心裡滲出血絲。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咆哮著將碎玉渣摳出來丟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關鍵時刻還是得靠我自己……」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刀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隱隱散髮出不詳的氣息。

「退後。」第二刀的聲音忽然沈下來,將謝無憂擋在身後,「那刀有鬼。」

劉半城笑了一下,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詭譎的弧線。刃尖所過之處,空氣泛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波紋,像水面被攪動了一般。

第二刀橫刀格擋,兩刃相接時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手腕一沈,被那股力道壓得退了兩步。

「陰煞淬刃。」謝無憂皺眉,「這老狐狸連這種東西都備著?」

第四刀從側翼切入,刀尖挑向劉半城握刀的手腕。劉半城側身避開,短刃反手一划,第四刀閃得不夠快——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裡層的軟甲。軟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紫色痕跡,黑氣從裂縫里絲絲冒出來。

「軟甲被蝕了。」第四刀低頭看了一眼,「這刀不能硬接。」

「那就別接。」謝無憂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張破煞符,咬破指尖在符面補了一道血印,閉目念訣。符紙在她掌中無火自燃,燒成一道赤金色的光流,被她一掌推向劉半城的方向。

光流不偏不倚撞在青灰色短刃上,發出一聲極刺耳的「嗤——」,像燒紅的鐵浸入冰水。短刃表面的青灰色迅速褪去一層,刃身浮現出龜裂的細紋。

劉半城臉色一變,握刀的手猛地一顫。

第二刀和第四刀同時動了。兩把窄刀從左右交叉切來,刀尖在劉半城面前三寸處交叉相抵,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正好封住了他所有前進的路線。

劉半城連退三步,後背撞在糧倉的磚牆上,手裡的短刃碎了一角,碎刃片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泥里。

「別動。」第四刀的刀尖抵在他喉前三寸,穩得一絲不顫,「當心腦袋掉下來。」

謝無憂收了符火,走過去看了他一眼:「劉老爺,這一仗,你徹底輸了。」

劉半城靠在牆上,衣袍散亂,發冠歪了半邊,臉色灰敗。他看了一眼第四刀,又看了一眼謝無憂,沈默片刻後忽然鬆手丟下斷刃,絲滑跪地,雙手合十:「各位英雄好漢饒命!你們想要甚麼儘管提!只要我劉半城有的……」

「放糧?」謝無憂歪了歪頭。

「成!我馬上叫人!」

「三面繡?」

「再也不敢了!」

「金銀珠寶?」

「雙手奉上!」

「哎呀,聽起來可真誘人。」謝無憂摩挲著下巴,佯裝為難地皺起眉,「每一個都捨不得放棄啊……好難抉擇。」

「只要您點個頭——」

「我點頭可不行。」謝無憂笑著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眾人,「要怎麼處置你,有一個人可比我們更有資格。」

劉半城還沒來得及問是誰,糧倉側面的小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月娥從夜色里跑出來,身後跟著翠兒,跑到近前時猛地剎住,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中間的劉半城身上,整個人定住了。

「這不就來了。」謝無憂側身讓開,「親父親自然要由親女兒來審,才算公平。」

林月娥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指攥著袖口攥得發白。她一步一步走向劉半城,每一步都像踩著碎瓷片。走到他面前時,她抬起手——

「啪!」

那一掌甩下去的力道讓在場眾人感同身受般一齊捂了捂臉。這麼單薄的人,打起人來竟能這麼狠。

「這一巴掌是你欠我娘的。」林月娥冷冷道,反手又是一掌,「這一巴掌是你欠所有青柳鎮百姓的。」

她第三次抬起手時,劉半城的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他閉緊了眼,等著下一掌落下。

可那一掌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來。

林月娥維持著抬手的姿勢。她的目光落在從劉半城袖口掉出來的那幅「百鳥朝鳳」上,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放下了手。

「娘昨天叫了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忽然顫了,像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松了一寸,「這麼多年,這是她第一次認出我。」

劉半城睜開眼。

「你處心積慮想得到三面繡,」林月娥看著他,聲音低下去,「可你從來不懂——繡法真正的精髓,不在針尖上,在‘捨得’兩個字裡。我娘把它教給我,是讓我懂得甚麼該留、甚麼該放。」

她松開攥緊的手指:「你走吧。這輩子不要再回青柳鎮。」

「月娥……」劉半城紅了眼眶,伸出手,卻只抓到她轉身時帶起的一陣風。

林月娥沒有回頭。她大步朝糧倉外走去,第四刀無聲地跟在她身後。

走出空地時,她的肩膀終於垂了下來,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擔子。

月光鋪在腳下的泥路上,她的步子越來越慢,最後停住了。第四刀也停住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林月娥低著頭,視野里出現一雙男士靴子。她沒有抬頭,只是往那個方向側了側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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