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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倉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戌時三刻,林月娥準時推開了邀月樓二樓雅間的門。

這間茶樓是劉半城從前常來的地方,位置僻靜,往來客商不多,門窗都糊著厚實的青絹,燭火一點,外面甚麼也看不見。

她走到窗邊坐下,把帶來的繡品在桌面上展開——一幅「百鳥朝鳳」,金線勾邊,絲絨鋪底,針腳細密得挑不出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幅繡品的紋路里夾了一層極細的暗線,沿著翎羽的走勢埋進了每一根鳳尾。若是外行看熱鬧,只會覺得這幅繡工了得;若是行家按著針法去學,第一針就會走岔,第二針就偏了方向,等繡到第三面時,整幅圖樣會徹底散架。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沈而穩,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然後門被推開,一個穿暗紅色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面相和善,笑起來時眼角堆起幾道皺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隨和可親的長輩。

「月娥。」劉半城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感慨道,「多年不見,你出落的越發標緻了。」

林月娥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面上卻平平地彎起嘴角:「爹。」

一個字出口,她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枚鏽釘。

劉半城的笑容更深了些,目光移向她手邊的繡品:「這就是你娘傳給你的手藝?」

「是。」林月娥把繡品往他面前推了推,「三面繡的完整技法,全在這幅樣稿里了。爹請看這裡——」她拈起繡品一角,讓燭火的光斜著照上去,「第一面走的是平針,第二面是回針,第三面要翻過背面來看,紋路才能接上。」

劉半城湊近了看,目光專注而貪婪,手指在繡面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林月娥看著他那副模樣,胃里隱隱翻了一下。

「好,好。」他直起身,笑意里多了一層志在必得,「有了這個,年底進京的路就好走了。月娥啊,你可是幫了爹一個大忙,想要甚麼?」

「我甚麼都不要。」林月娥垂下眼,把繡品卷好遞過去,「只求爹以後別再扣著鎮上的糧了。」

劉半城接繡品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會兒,那笑容底下浮出一點甚麼東西,像冰面下緩緩游動的暗影。

「……月娥,你這話說的,爹甚麼時候扣過糧了?那是正常市價買賣,商人逐利,天經地義——」

「爹。」林月娥打斷他,「你我都清楚那糧是怎麼來的。鎮上的米價漲了三倍,坊間已經有人餓得啃樹皮了。你要三面繡,我給了。換那批糧出倉,不算過分。」

雅間安靜了片刻。

燭火跳了一下,劉半城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滅的燭焰,一點點收了下去。他低頭翻開那幅繡品,指尖沿著鳳尾的暗線走了兩寸,忽然停了下來。

「月娥。」他的聲音變得平而冷,「這針法,好像不太對吧。」

林月娥的心一緊,面上仍撐著:「父親何出此言?」

劉半城沒有答話。將那幅繡品拎起來對著燭火一照,底下藏著的另一層線紋顯現出來,線的走向和表面截然相反,像是故意織進去的陷阱。

「親生父女之間玩這套,就沒必要了吧?」劉半城把繡品往桌上一拍,「月娥,你是不是覺得,你娘的事我欠了你,你就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

「你確實欠了她。」林月娥站起來,臉色白了幾分,但下巴抬著,「但我跟你不一樣,我永遠不會拿我娘來談條件。你欠她的,哪怕用一輩子也還不清!」

劉半城也站了起來。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垂眼看著她時,那點偽裝出來的慈父模樣已經碎得乾乾淨淨。

「我再問你一次。真正的三面繡技法,在哪?」

「我不會給你。」

劉半城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的假笑更冷,像刀背在燭火上烤過之後舔了一下。

「那就別怪爹不客氣了。」他抬手擊了兩下掌,雅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兩個黑衣護衛大步跨了進來,「把小姐帶回去。慢慢問,總有開口的時候。」

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林月娥的胳膊。她掙了一下,掙不動,咬牙盯著劉半城:「你這輩子得不到三面繡的。我娘當年寧願把它帶進棺材也不給你,換了我也一樣!」

劉半城背對著她,像是在整理袖口,聞言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那你就和你娘一起進棺材吧。」

他偏了偏頭,朝護衛做了個「帶走」的手勢。

護衛拽著林月娥往門口拖,她腳下一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兩個護衛要把她架起來的剎那,門口一道黑影閃了進來,刀背橫拍,左邊護衛悶哼一聲倒了下去,右邊護衛反應極快地松開林月娥去拔腰刀,可那只手剛摸到刀柄,刀鞘已經被一隻手扣住了。

第四刀從門外跨進來,半邊臉藏在燭影里,右眼的黑色眼罩反射出一線冷光。他的左手還扣著護衛的刀鞘,右手並指在對方腕上一切——護衛手一麻,刀脫了手,被他接住,刀柄一轉,柄頭正正敲在護衛後頸,那人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前後不過兩息。

林月娥跪在地上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第四刀轉過身,擋在她和劉半城之間,刀尖垂向地面,聲音從喉嚨底出來,啞而穩:「劉老爺,放她走。」

劉半城站在窗邊,目光從倒下的護衛移到第四刀臉上,眯了眯眼。那眼神里沒有太多驚訝,盡是瞭然。

「第四刀,當年你從蕭國落難來到承元,我護了你三年,供你吃住,給你差事做——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第四刀沒有說話,握刀的手指緊了緊。

「一個兩個淨是一群白眼狼!」劉半城冷笑了一聲,往門口退了兩步,聲音轉向外面的走廊,「都進來吧,不用留活口。」

走廊里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第四刀瞳孔微縮,一把拽起地上的林月娥推向窗邊:「跳!」

林月娥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他吼了一聲:「跳——!」

林月娥咬住牙,翻上窗台,閉眼跳了下去。二層樓不算高,底下是臨街的雨棚和晾布的木架,她摔進一匹攤開的藍布堆里,滾了兩圈才剎住,渾身震得發麻。她仰面躺在布堆里喘氣,聽見樓上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響,刀鋒磕在刀鋒上,叮叮噹噹密得像一場急雨。

她攥著拳頭躺了一會兒,翻身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巷口跑去。

今夜的計劃分了工——她拖住劉半城,謝無憂和柳南池去破倉庫的陣。如果劉半城脫身,謝無憂那邊一定會出變故。

她得去通知他們。

林月娥跑得跌跌撞撞,摔了兩次又爬起來,膝蓋磕破了也顧不上看。

與此同時,青柳鎮郊外,劉半城的糧倉。

謝無憂蹲在一片蘆葦叢後面,眯著眼打量著兩百步外那座灰撲撲的建築。糧倉佔地足有三四畝,外牆是厚實的青磚,頂上鋪著黑瓦,四面各有一道窄門,門前各懸一盞氣死風燈。乍一看平平無奇,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磚縫里嵌著細如發絲的銅線,四面牆角各埋著一根刻滿符文的木樁,樁頂的朱砂在夜裡泛著極淡的暗紅。

「四象鎖魂陣。」謝無憂低聲啐了一口,「這老狐狸果真捨得花錢。」

柳南池蹲在她身側,目光掃過四根木樁的位置:「有頭緒嗎?」

「硬闖不行,這陣的四個角各連著一個陣眼,破一角則其餘三角加倍反噬。得同時斷三個角,留一個緩口讓煞氣洩出去,再在第四角上補最後一刀。」謝無憂掰著手指頭說了一半,自己先皺起了眉,「但這活兒至少得三個人乾,咱們就倆,地寶還被留在家裡看門……」

「兩角先破,第三角我用法力壓住,你去斷第四。」柳南池說,「來得及。」

謝無憂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行。東面那個歸我,西面的歸你,北面的我來斷第四。南面的——你先用法力壓住,等我信號。」

她從袖中摸出四張符紙,又摸出一把碎銅錢塞進柳南池手裡:「萬一出了岔子,撒銅錢保命。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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