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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倉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2 / 2 頁

柳南池沒有接銅錢。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腕上的紅繩,指尖在上面輕輕一撥,繩端便松了開來。他牽著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線,繞過謝無憂的手腕,在她腕上打了個極輕的結。

「如果遇到意外,拽一下。」他的指腹在她腕側短暫地停了一瞬,像在確認繩結鬆緊,「我不打緊。」

他說完便轉身向西面潛去,身形很快隱沒在夜色里。謝無憂低頭看著腕上那圈若有若無的紅線,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貓著腰向東面的木樁摸去。

越靠近,越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空氣里浮動著細密的電流似的嗡鳴,皮膚上的汗毛一根根竪了起來。

她在木樁三丈外停下。樁身上的朱砂紋路蛇一樣扭動著,像活物般感知到了她的靠近。謝無憂將一張破煞符咬在齒間,雙手結印,低聲念了一句訣,隨即手腕一翻——

「破!」

符光炸開的瞬間,朱砂紋路猛地一縮,然後像被激怒的蛇群般向外彈射而出,數十道紅色光絲直撲她面門。謝無憂早有準備,就地一個翻滾,光絲貼著頭皮擦過,燒斷了她一綹頭髮,落在身後的地上「嗞」地燒出十幾個焦黑的小坑。

「這麼凶?」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沒功夫心疼頭髮,仗著身形靈巧在光絲之間左閃右避,趁著間隙再次結印——第二張符甩出去,正正貼在木樁正面。

「轟」的一聲,木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朱砂紅光驟然黯淡。

東角破了。

幾乎同時,西面傳來一聲悶響,柳南池那邊也成了。兩角一斷,陣法的嗡鳴聲陡然加劇,南角和北角的紅光暴漲了一倍不止,整座糧倉的外牆都在震顫,磚縫里沙沙地往下掉灰。

謝無憂來不及喘氣,掉頭就往北角跑。可剛跑出三步,腳下忽然一空——地面像被人抽走了堅實的那一層,她整個人猛地向下陷去,落進一片扭曲的光影里。

幻陣。她心裡咯噔一下。

四象鎖魂陣的「魂」字,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落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虛空中,四周甚麼也看不見,只有自己的呼吸聲。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很小、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無憂。」

她猛地轉頭,身後空無一人。

「無憂。」那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近了些,帶著一種詭異的溫和,「娘在家裡等你吃飯呢,快回來吧。」

是謝母的聲音。帶著熟悉的鍋鏟碰鐵鍋的叮噹響和灶房裡的油煙氣。

謝無憂的腳往前邁了半步,腕上的紅繩忽然緊了一下,像被人輕輕拽了拽,緊接著她聽見柳南池的聲音從紅線那頭傳過來,有些遠,但清晰:

「無憂,醒醒。」

她猛地停住腳步,閉上眼,又睜開。指尖掐進掌心裡,疼痛把最後那點恍惚驅散了。

「……你也就能拿這個來騙我了。」謝無憂對著虛空笑了笑,「可惜我娘從不會說‘回家吃飯’這四個字,她只會說‘又死哪去了給我滾回來’。」

幻境頓了一下,像被人戳穿了把戲後慌了那麼一瞬。

謝無憂沒等它反應,抬手並指在面前畫了一道破幻符的虛形,凌空一划——「破!」

灰色虛空像幕布一樣從中間撕裂開來。她踉蹌著跌回地面,膝蓋磕在磚石上,疼得倒抽一口氣。

抬頭一看,北角的木樁就在兩步之外。她連滾帶爬撲過去,將第三張符拍上去。

第三角也破了。

陣法的紅光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從暴烈的漲潮變成了退潮。謝無憂撐著一口氣爬起來,正要往南角跑,忽然聽見糧倉正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密密麻麻,少說二三十人。

她心頭一沈,回頭看去。

火把的光映出一張陰鷙的臉。劉半城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隊護院,個個提著刀劍,火把將他的暗紅錦袍照得像浸了血。

他的目光越過糧倉的圍牆落在謝無憂身上,嘴角翹了起來。

「可惜了,天不遂人願。」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渾身狼狽、發梢還帶著焦痕的小道士,「再給你半炷香,這陣就破了。偏偏只差這半炷香。」

謝無憂沒有答話。她悄悄將最後一張符塞進了袖口深處,手按在腰後的銅錢劍上,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護院們已經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包抄了過來,正門的方向被劉半城和他的馬堵死了。

唯一的缺口在南面,可那裡還有一道沒斷的陣眼。

然後她看見了柳南池。他從西面的陰影里掠出來,身形極快,柳葉雙刃在月光下划出兩道青色的弧光,直取劉半城的馬頭。

刀刃被兩根鐵棍架住了——護院中的兩個壯漢同時出手,刀棍相撞擦出一蓬火星。

「截住他!」劉半城在馬背上喝道,「那個道士也不要放走!」

護院們一擁而上。謝無憂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拔劍迎上去。她側身避開一柄刀,腳尖點地借力後翻,將銅錢劍擲出——劍身旋轉著砸翻了一個正要偷襲柳南池後背的護院。

柳南池雙刃分掠,左邊的護院刀斷人退,右邊中了一掌倒飛出去撞在圍牆上。可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右肩的舊傷在方才壓陣時已經被反噬之力震得裂開了口子,此刻牽動著整條手臂,柳葉雙刃在手中微微發顫。

謝無憂看見了。

然後一柄刀從她側面的視線盲區劈下來,她余光掃到刀光時已經來不及轉身了——太快了,刀刃裹著風聲落向她的後頸。

「無憂!」

柳南池喊了一聲。在喊出聲的同一瞬間動了,恰好在那柄刀落下的前一刻擋在了她身後。

刀鋒割裂衣料,破開皮肉,一股溫熱的血濺出來,濺在謝無憂的後頸上。

她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柳南池單膝跪在她面前,右肩的傷口深可見骨,衣料迅速被洇成暗紅色。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沒事」,可臉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謝無憂轉過身,將他護在自己身後,

護院們圍了上來,比方才多了兩倍,火把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歪七扭八。

「放他走。」謝無憂開口,聲音比她想象中穩,「一切都是我一個人計劃的。他只是收錢辦事,和此事無關。」

「好啊。」劉半城歪了歪頭,笑了,笑容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溫和:「你是不是想聽我這麼說?」

他命令護院抓住謝無憂的頭髮,在她腿彎處踢了一腳,強迫她跪下。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俯下來,近得她能聞到他袖口上淡淡的檀香。

「當我傻?你們倆,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劉半城打了個響指:「動手。」

護院舉起了刀。謝無憂閉上眼。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碰撞——刀鋒撞在刀鋒上,火花濺開。

她等了半息,沒等到預想中的疼痛,睜開了一隻眼。

火把盡頭,兩個人影並肩立在糧倉外的月光里。一個左眼戴著黑色眼罩,一個右眼戴著同樣的黑色眼罩,一人扛刀,一人執刀,刀尖朝下,刀身泛著寒芒。

「劉半城,你爺爺在此!」第二刀拍了拍胸口,哈哈大笑,「欺負小朋友算甚麼本事?」

第四刀接上了後半句,嘴角微微翹著:「何況還是兩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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