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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千針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2 / 2 頁

林母回頭看了女兒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她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輕了幾分:「第三面……等你長大了,懂得了甚麼是‘捨得’,我再教你。」

小姑娘撇了撇嘴,低頭繼續繡。繡架上的牡丹花越開越盛,金線纏著銀線,層層迭迭,像從布面上長出來的一樣。

畫面忽然暗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滅,再亮起來時,繡架還在,可坐在繡架前的已經不是年輕的林母了——是一個衣袍華麗的陌生男人,手邊放著一紙休書和一隻錦盒,隔著盒蓋也能嗅到那股銅臭氣。

「縣老爺對我印象不錯,有意招我做女婿。」男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這是個大好的機會,我不能錯過。」

林母坐在對面,手裡攥著一卷繡品,指節攥得發白。

「你我成親這麼多年,我始終想不通——你死守著那門繡法不肯讓我拿去換錢,何苦呢?」男人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困惑,像是真心覺得她不可理喻,「就這樣吧。一個人吃飽,總好過兩個人餓死。」

他把錦盒推過去。臨走前,在門邊停下腳步,側過臉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你要記住了。你我夫妻走到今天這步,全都是你的錯!」

門關上了。繡房裡只剩下林母一個人。

畫面又暗了一次。最後一次亮起來時,林母獨自坐在繡架前。架子上的牡丹繡了一半,金線銀線都還在,針插在花心正中間,像扎進血肉里就沒再動過。

她看著那根針,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抬手,慢慢拔了出來,擱在桌上。

「叮」的一聲,極輕。

自那以後,她的記憶就像那幅繡到一半的「鳳穿牡丹」——針拔了,線斷了,再也續不上了。

畫面在這一刻碎裂開來。像有人從外面猛地撕開了一幅畫,銀光炸成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而去。謝無憂在意識中伸手去抓,指尖只觸到一片冰冷的虛無。

她猛地睜開眼,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被一隻手穩穩地攬住了肩膀——柳南池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掌心貼著肩胛,力道恰好承住了她的重量。

謝無憂靠著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手心冰涼,指尖微微發麻,她下意識蜷了蜷手指,忽然覺得另一隻手覆了上來——柳南池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沒有用力,只是覆著,像是在等她自己暖回來。

「……沒事了。」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回來。

床上,林母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她的目光落在林月娥臉上,渾濁散去了一點,像霧裡透出一線光。她顫巍巍抬起手,指尖觸到女兒的鬢角。

「……月娥?」老婦人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你的頭髮……長這麼長了。」

林月娥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她撲到床沿攥住母親的手,喉嚨里發出像被噎住一樣的聲音,肩膀抖了很久才慢慢壓下去。老婦人拍著她的後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哄小孩那樣。

可惜這份清明的時光沒有持續太久。林母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合上了,呼吸重新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後終於安心地睡了過去。

林月娥趴在床沿,肩膀還在一抖一抖,但聲音已經穩了些。她慢慢松開母親的手,坐直身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

「……我記得了。」她轉過頭看向謝無憂,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定了下來,「三面繡,我全記起來了。」

謝無憂靠在床柱上,捏了捏眉心:「那就好。記下來,寫個譜子,免得再忘。」

林月娥平復了一會兒心情,再抬頭時,目光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冷靜:「你費了這麼大力氣,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謝無憂擺了擺手:「不要錢。」

林月娥挑了挑眉。

「我想請你幫個忙——約你那個親生父親見一面。」謝無憂把囤糧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用你的三面繡拖住他一個晚上就行。剩下的交給我們。」

林月娥的臉色在聽見「父親」兩個字時冷了下去。

「他不是我父親。」她把臉轉向窗外,語氣帶著一層薄而堅硬的冰,「從他拋棄我娘的那一天起,就恩斷義絕了。」

「可那些糧——」

「那不關我的事!」林月娥打斷她,握著床柱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三面繡我既然記起來了,就不會讓它再丟。讓我用我娘的東西替他鋪路——不如讓它爛在我手裡!」

「誒,你這就不厚道了吧?」謝無憂指著她往前逼近一步,「你家那甚麼破繡法,難道比成百上千條人命還——」

「翠兒,拿銀子送客。」林月娥別過頭。

謝無憂還要再說,柳南池從後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把她定在了原地。他取出一條方才在地上撿到的舊帕子,迭得整整齊齊,遞到林月娥面前。

林月娥低頭一看,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那是夢境中她送給母親的第一件生辰禮物——一朵牡丹,針腳生澀,邊角還有一根線頭沒藏好。

她繡了整整一個月,繡完才知道那朵花繡反了。

「你娘說過‘捨得’。」柳南池的聲音不高,卻如溫水般叫人心慢慢平靜下來,「她把三面繡教給你,一定不是為了讓你把它藏起來的。」

林月娥接過帕子,攥在掌心裡,指腹摩挲著那朵繡反了的小花,半晌沒有說話。

柳南池對翠兒點了點頭,接了那袋銀子,然後一手拉著還在張牙舞爪的謝無憂出了門。

門在身後合攏時,謝無憂終於收了聲。

「你挺會說啊。」謝無憂甩開他的手,一把奪過銀子掂了掂,語氣里那點酸勁怎麼也藏不住,「我在裡面磨了那麼久嘴皮子,她都咬死了不松口。你三言兩語,遞了條帕子,她眼圈就紅了,能耐啊!」

「她沒直接答應。」柳南池看了她一眼。

「也快了。」謝無憂把銀子往懷裡一塞,「信不信,不出大門,就得有人來追我們。」

她話音還沒落地,身後果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翠兒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扶著膝蓋彎了半天腰才直起來:「留、留步——小姐說——讓二位回去商量時辰——」

謝無憂轉過身,衝翠兒瀟灑地揮了揮手,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起來。

往回走的路上,柳南池走在她旁邊,忽然問了一句:「你明知道她已經改了主意,方才在屋裡還那麼激動——故意的?」

「這叫計謀,懂不懂?」謝無憂點了點腦袋。昂著頭,「有我這個氛圍組在前衝鋒陷陣,所以你才能事半功倍嘛。」她頓了頓,將懷裡的銀子初揣的更緊了些,「再說了,不激動點,這袋銀子能到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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