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刀刀
「嘔——」
謝無憂眼疾手快,迅速抽回了腳。
地寶一陣劇烈的乾嘔,湯湯水水吐了一地,最後「哇」地一聲,吐出一團顫巍巍的紅光。
那光在地上滾了兩圈,慢慢展開,變成一隻蝴蝶的模樣,翅膀薄而透亮,上面流轉著極細的紋路,像一條被拆解開的紅線。
蝴蝶在原地轉了轉,似乎有些迷茫,隨即振翅飛起,帶著一股微妙的氣味——雨水、舊木頭和不知名的味道混在一起——晃晃悠悠地飛向柳南池的右腕,輕輕落在紅繩末端,像一滴墨融進水里,悄無聲息地融了進去。
紅繩亮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常的顏色。
院子里安靜了片刻。
「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了。」謝無憂合上書,看了一眼柳南池手腕上暗淡下來的紅繩,「敢情你這幾天白伺候了?又吐出來了?」
地寶趴在一灘水漬旁邊,有氣無力地翻了翻白眼:「……難受死我了呱。」
就在這時,院門方向傳來一陣叩門聲。
「得,又有客人。」謝無憂起身拍了拍衣裳,走過去開門。
院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侍衛打扮,腰側掛了一把窄刀。他腳邊擱著幾袋白米,壘得整整齊齊,見了謝無憂便拱手行禮,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口白牙:「敢問是謝無尤謝真人嗎?」
謝無憂眯了眯眼。這人右眼戴著一隻眼罩,與左頰一道疤痕形成對稱,看著有幾分眼熟。
「在下第四刀。」男人自我介紹。
第四刀?謝無憂眉頭一挑,視線在他那隻眼罩上停了一瞬,面上只淡淡問:「有何貴乾?」
「謝真人前些時日在縣衙大牢救了我二哥,特來感謝。」第四刀彎了彎腰,語氣誠懇。
「你二哥?」謝無憂想了想,「大牢里那位瞎了左眼的?」
「正是。」第四刀笑道,「我兄弟幾個的排行是按順序來的——我排行老四,您之前遇到的那位是我二哥第二刀。
「你二哥叫第二刀,你就叫第四刀。你們家這排行……倒是挺好記。」謝無憂嘀咕了一句,視線落到地上那幾袋米上,「這是——」
「小小謝禮,不成敬意。」第四刀拎起米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幾袋米請真人務必收下。」
謝無憂的目光在鼓鼓囊囊的米袋上停了三秒。
這幾日她上街轉了一圈,果然如那婦人所言,米價已經漲了三成,好些鋪子都貼著「散客售罄」的白條,有錢都買不著。眼前這幾袋白花花的精米擺在門口,跟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似的,砸得她心裡那桿秤來回晃了兩下。
「請進請進。」她咧嘴一笑,讓開了門。
第四刀拎著米袋進來時,謝無憂跟在後頭閒聊:「你方才說你叫第四刀,那我猜——你還有個三哥叫第三刀?」
「真人果然聰慧。」第四刀把米袋在牆根放好,直起腰擦了把汗,「我三哥這些年萍蹤浪跡,四海為家,連我也不清楚他的蹤跡。」
「那你這排行……」謝無憂瞟了一眼他右眼的眼罩,「不會正好少了個大哥吧?」
「大哥……早年戰死沙場了。」第四刀的聲音淡了一瞬,隨即又笑了笑,「不過大哥的眼睛是好的,他叫第一刀,是天下最好的刀客。」
「口氣不小啊。」謝無憂沒再追問,點點頭,「慢走不送。」
第四刀站在原地沒動,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真人留步,其實……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來聽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謝無憂這會兒看第四刀格外順眼。
「不知真人能否幫人尋回丟失的記憶?」
「這倒不難。若是一時忘記,找些熟悉的舊景舊物刺激一下,多半就能想起來了。」
「試過了。」第四刀嘆了口氣,「尋常的法子都試遍了,沒用。所以想請您親自走一趟——」
「這……不然等我哪天有空了——」謝無憂正搜刮著推脫的藉口,第四刀卻當了真,一拱手:「多謝!那就兩日後,青柳鎮繡坊林月娥小姐的別苑處,在下恭候——」
「等等!「」謝無憂一把按住他胳膊,「你說誰?」
「林月娥林小姐啊。」第四刀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青柳鎮繡坊的東家——」
「她家是不是有個丫鬟,前些天去鎮上米鋪買了五十斤白米?」
「好像是吧?」第四刀不太確定地眨眨眼,「林小姐家的確有個貼身丫鬟,叫翠兒——」
「把你的米拿出去。」
「……啊?」
「拿出去!」謝無憂指了指門口,見第四刀還愣著,她一把扯過旁邊的柳南池,「別擱那兒傷春悲秋了,南池柳,把這人的米拎出去,告訴他我的態度!」
柳南池莫名其妙被她拽到門口,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袋米,又看了看第四刀,彎腰把米袋一一拎了出去。
「她今日心情不好,請你改日再來吧。」柳南池把米袋規規矩矩碼在院門外,對第四刀溫和道。
「瓜慫!」謝無憂一把推開他,叉著腰站在門檻上,「回去告訴你那甚麼狗屁林小姐——回敬她丫鬟之前說的,本真人也從不接送上門的單子!」
第四刀撓了撓頭,看了看門口那幾袋被退回來的白米,又看了看謝無憂那張寫滿了「沒商量」的臉,最後一臉無奈地拱了拱手:「那……在下改日再來拜訪。」
他拎起米袋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其實翠兒那丫頭去米鋪搶糧,是林小姐吩咐的沒錯——但那天是林小姐母親的壽宴,臨時要待客,真不是故意跟您過不去。」
謝無憂抱臂冷笑:「你覺得我信嗎?」
第四刀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解釋,搖搖頭走了。
院子門合上後,柳南池站在棗樹底下,看了看謝無憂,開口:「你是因為上次買米的事記仇?」
「記甚麼仇?」謝無憂扭頭往屋裡走,「有其奴必有其主知不知道?」
她走回桌前重新翻開那本古籍,翻了兩頁又啪地合上,撐著下巴發呆。
地寶從石桌上探過頭來:「姑奶奶,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地寶用爪子拍了拍她手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一趟又不會少塊肉。」
謝無憂瞟了它一眼:「你甚麼時候長腦子了,都學會給人出主意了?」
「應該是這幾天柳大哥伺候得太好,我腦子都活絡了呱。」
謝無憂伸手彈了它一個腦瓜崩,又扭頭看向窗外。院牆外,第四刀拎著米袋走遠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暮色把瓦片染成一層暗紅。
她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清:「兩天後……去看看也行。反正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