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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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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坊里的門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青柳鎮的深秋來得又快又狠。

起初是米鋪門口的白條多起來,從「散客售罄」變成「本日無米」,又從「本日無米」變成永久性的木板封門。街上的人拎著空布袋走街串巷,見鋪子就探頭,見門板開著就湊上去問一句「有糧嗎」,得到的回應永遠是搖頭。

謝無憂連著三天早起去鎮上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都不大好看。頭一天還買到了兩斤糙米,第二天只剩半斤碎米,第三天連碎米都沒了,米鋪老闆苦著臉說「東家不讓賣了,留著自用」,說這話時他自己也餓得面黃肌瘦。

第四刀倒是每天都來,準時准點得像上了鐘的機關,腳邊放著鼓鼓囊囊的米袋,臉上掛著和和氣氣的笑,那幾袋米在門檻邊上散髮著無言的誘惑。

「不去。」謝無憂每次都冷著臉拒絕。

她也不是不心動,只是看見那幾袋米就覺得扎眼——憑甚麼那個傲慢丫鬟的主子能囤那麼多米,而她排了半天隊連一粒都買不到?這口氣咽不下去。

可日子一天比一天難捱。

那天她從鎮上空手而歸,把布袋摔在桌上,震得地寶從坐墊上彈了起來。

「這是要出大事了。」她抵著下巴蹙眉,指尖把桌沿摳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院子外頭傳來幾聲虛弱的叩門。起初謝無憂以為是第四刀又來了,靠在椅背上沒動,直到一道沙啞的女聲喊了她的名字。

她拉開門。隔壁的劉嬸站在門口,頭髮散著,眼圈青得發黑,懷裡抱著個空米缸,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無憂啊,你家還有米嗎?勻我兩碗,我娃餓了兩天了……」

謝無憂的心猛地一沈。她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謝母剛煮了一鍋稀粥,米粒少得能數清,稠的是水,稀的是湯。

她們家也快彈盡糧絕了。

她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該怎麼答,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劉嬸身後傳來:「謝真人——我又來叨擾了!」

第四刀從巷口拐進來,腳邊照舊放著幾袋白米,拱手作揖,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幾袋米在夕陽余暉里顯得格外白、格外沈、格外救命。

「你怎麼又來了!」地寶從謝無憂腳邊躥出來,凶巴巴地撲向第四刀,「臉皮也太厚了吧呱!像姑奶奶這麼意志堅強信守諾言剛正不阿斬釘截鐵……的人,才不會被你這些小恩小惠打動!快帶著你的破米袋子滾回去!我說的對吧,姑——」

謝無憂面不改色,一把拎起地寶的後腿,手速極快地把它丟回了院子里。

「撲通」一聲,蛤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已經在棗樹根底下滾了兩圈,綠豆眼轉得直冒金星。

「剛才那個蛤蟆是——」劉嬸抱著缸,臉嚇得發白。

「您餓花眼了吧?我怎麼沒看到。」謝無憂抬手罩著眼睛假裝四處張望,順勢接過她懷裡的米缸,彎腰從第四刀的米袋里滿滿當當舀了一缸,遞回去,「快回去做飯吧,小孩子長身體,餓不得。」

「謝謝謝謝——」劉嬸抱著缸走遠了,一路走一路抹眼睛。

謝無憂站在門口,看著巷子盡頭三三兩兩蹲在樹根下的人影,胸口堵得像塞了塊沈甸甸的石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米缸上蹭的灰,粗糙又實在。

「你的米哪來的?」半晌,她轉頭看向第四刀,眼神比方才面對婦人時凌厲了幾分。

「真人會騎馬嗎?」第四刀沒有直接回答,仍然笑著,「不妨跟我去上游的漕運碼頭走一遭,您自然就明白了。」

「不會。」沒想到謝無憂答得乾脆。

「雖然慢一點,驢或騾子——」第四刀退而求其次。

「也不會。」

「那就只好坐車了,」第四刀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要不然就和我同乘一匹——」

「我會騎馬。」一直倚在門框上沈默的柳南池忽然開口。

謝無憂挑了挑眉,看向他。

「那太好了!」第四刀一拍手,如蒙大赦,「你和謝真人同乘一匹,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找馬。」

兩匹打著響鼻的馬被牽到院門口時,謝無憂心裡一點不害怕是假的。這些馬比想象中高得多,鬃毛在秋風裡微微拂動,偶爾甩一下尾巴,帶起一股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它、它不會踹人吧?」謝無憂站在馬鐙前,聯想到地寶之前被踹飛的慘痛遭遇,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放心吧,我給您挑的這匹是最溫順的!」第四刀在馬屁股上拍了拍以示證明,那匹馬卻打了個響鼻,揚了揚前蹄,謝無憂嚇得急退兩步,左腳絆了右腳,整個人朝後仰去——沒有跌倒,後背撞進了一片溫熱的支撐里。

柳南池從後面扶住了她,手掌隔著衣料貼在她肩胛上,穩而有力。

「站穩。」他說。

謝無憂耳朵尖紅了,連忙自己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多謝……」她扯出一個笑,又瞥了那馬一眼,剛才消下去的陰影又漲了回來,「我看要不還是算了——」

「別怕。」柳南池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高,卻有種安定人心的穩。

他牽起她的手,帶著她慢慢伸向馬的鬃毛。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觸感柔軟又毛躁,帶著動物體溫透出來的溫熱。馬耳朵抖了抖,黑黝黝的眼睛里映著兩個小小的她。

謝無憂的呼吸漸漸穩了。

「只要不受驚嚇,馬的性格很穩定。」柳南池說。

她大著膽子自己摸了摸,馬兒的耳朵又抖了抖,甚至偏過頭來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有些享受。

「好馬,好馬……它真的不咬人!」謝無憂眼睛一亮,扭頭衝柳南池笑得眉眼彎彎,「走吧走吧!」

她雀躍走到馬鐙邊嘗試上馬,可馬鐙太高,她又缺乏技巧,連試幾次都以失敗告終,腳尖一滑,差點給馬肚子來一腳,急得腦門上沁出薄薄一層汗。

馬被她一番折騰得也有些煩躁,蹄子在泥地上不安地刨了刨。

柳南池不動聲色地走到她背後,手掌在她腰後微微一托。謝無憂借力一蹬,總算穩穩坐上了馬背。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兩個人,抹了抹鼻子,一臉驕矜地咳了一聲:「看吧,我還是很有天賦的。第一次騎馬,只試了幾次就上來了!」

第四刀看了一眼那只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蹄子把地面刨出了一道淺溝的馬,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閉上了嘴。

只有柳南池仰頭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像被陽光曬化了的薄冰,溫和地、安靜地彎著,好像她真的乾了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第四刀默默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心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事不宜遲,出發吧。」他說。

沿著河堤逆流而上,一路全是茂密的樹林,秋葉黃了大半,偶爾有野鴨從葦叢里驚起。

謝無憂一路異常亢奮,再尋常不過的景色也被她說出花來,興奮地扭頭對柳南池嚷嚷:「回去你教我騎馬吧!我要自己騎!」

柳南池坐在她身後,雙手松松地攏著繮繩,聞言「嗯」了一聲。

近在咫尺的氣息讓謝無憂後脖頸的碎發被吹動了幾次,她忽然安靜了片刻,撓了撓後頸,若無其事地扭回去,繼續指點江山。

這股勁頭一直持續到了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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