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牆頭
「愣著幹甚麼!」混亂中,謝無憂一把拽住柳南池的胳膊,「幫忙啊!」
「……打雞?」
「打雞!」
謝無憂抄起一把破掃帚衝進戰團。柳南池無奈跟上,一根柳葉從他袖口滑出半寸,又收回去——對付兩只雞犯不上動用法器。
三人大戰兩只雞,場面一度極其混亂。紅冠雞啄了掃帚頭三下,黑尾雞蹬了老兵膝蓋一下,老兵回敬了紅冠雞一棍——棍子打在灶台邊上,震得鐵鍋「咣」一聲翻了個個兒。
柳南池趁亂一把薅住了紅冠雞的脖子,謝無憂撲上去按住了黑尾雞的翅膀,一人一隻拎在手裡,氣喘吁吁。
老兵站在灶房中間,頭髮歪了,盔纓也斜了,滿臉雞毛,卻笑得跟打了勝仗似的。
「好!」他大手一揮,「今日雖遭遇突襲,但我軍將士奮勇抵抗,成功擊退來犯之敵!不過——」他板起臉負手踱步,表情嚴肅得像在閱兵,「敵人的訓練有素遠超預估。身為蕭國士兵,決不可松懈!」
他猛地轉向謝無憂和柳南池:
「聽我口令!全體列隊——!」
「……我能請假嗎?」謝無憂舉起一隻手,頭髮散的像個瘋子。
「列隊!!」
被他那中氣十足的吼聲震得一哆嗦,謝無憂條件反射站直了。
「練吧。」柳南池說。
「你在笑對吧?」謝無憂磨著牙盯著他。
於是,接下來一個時辰,他們被老兵按在院子里操練了整整一套「蕭國基礎體能訓練法」
蛙跳五十個、俯臥撐一百個、折返跑十趟、舉磚一百下……
謝無憂癱在地上時,柳南池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了,額角滲著薄汗。
「活該。」她還有力氣笑,「讓你剛才笑我。」
「好!收操!」老兵拍了拍手,精神抖擻,「今日訓練結束!回去繼續壘牆頭!」
謝無憂趴在地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哪來這麼大的勁……」她喘著粗氣翻了個身,「一個鬼……能跳蛙跳……五十個……說出來鬼都不信。」
柳南池靠著牆坐下,揉著右肩,沒說話。
老兵轉身走回灶房,哼了兩句歌,余光忽然掃到門頭底下方才被碰掉的一面銅鏡。鏡子鏽得發綠,鏡面灰撲撲的,邊緣還磕了好幾道口子。
老兵隨手擦了擦鏡面。
銅鏽底下,一張臉慢慢浮現出來。滿臉褶子,兩鬢花白,嘴角一顆媒婆痣。這張臉他記得,但確實很久沒認真看過了。
他偏了偏頭,看見了自己的後腦勺。那裡塌了一塊。
老兵下意識伸手去摸。手指穿過那片空缺,指腹在空氣中徒勞地划了一下。
「我說呢……」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怎麼每次撓頭都夠不著後腦勺。」
灶房裡安靜了一剎那。老兵歪了歪頭,鏡子里的人也跟著歪頭,嘴角的痣跟著動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笑了一聲,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轉頭,手有點抖。
謝無憂撐著身子抬起頭。
柳南池扶著她起身,兩人進去時,老兵拍了拍甲胄上的灰,把歪了的盔纓正了正。
「同志,給搭把手。」他神色如常地衝兩人招招手,「還差最後幾塊磚,馬上就完。」
謝無憂和柳南池走過去。三人站在牆下,磚頭一塊一塊地往上摞,泥漿一層一層地抹平。沒有人說話,只有磚和灰泥沈悶的碰撞聲。
老兵哼起歌來。這次調子從頭到尾沒斷,原來那是一首《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第三塊磚落了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第二塊。
「與子同仇。」
最後一塊磚嵌進牆縫時,老兵的手在牆上拍了拍。
「成了。多好的牆。也不知道後人們有沒有機會看見。」
他轉過半邊身子,目光恰好迎上踩在門檻上的鐵豆,不知是巧合還是甚麼,他說了句,「做顆鐵豆子好哇,誰也嚼不爛。」
「對吧?同志。」他最後看了一眼謝無憂。
朝陽從窗戶縫隙里透進來,照在新壘好的牆上,磚縫里的灰泥開始散落,老兵身上的甲胄一點一點變亮、變薄、變成金色細屑飄起來。
從柳樹巷出來,日頭已經升的很高了。
柳南池和謝無憂一人抱著一個大倭瓜往回走——那是臨走前鐵豆的奶奶硬塞的,她說家裡沒錢,一定要他們把這個帶走。
「呱,」地寶用小爪子戳了戳謝無憂的耳朵,「姑奶奶,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想吃倭瓜燉排骨?」
「嗯嗯嗯。」地寶點頭如搗蒜。
「……准了!」謝無憂笑道,「這次表現不錯,獎勵你的!」
「姑奶奶——!」地寶四條短腿一齊蹦起來,「你是我見過最善良最美麗最心軟的——」
「打住打住,再拍馬屁倭瓜就給那匹踹了你的馬。」
「我閉嘴!呱!」
謝無憂走在前面,晨風把碎發吹到她臉上,她騰不出手撥,由著它去。就在快要拐進她家巷口時,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一聲極輕的「嗡」,像是琴弦被撥了一下。
謝無憂回頭。
發現柳南池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腕——那根紅繩從袖口滑出來,繩身發著光,細而亮,像一條被點燃的絲線。
光顫巍巍飄起來,順著風,朝前方……朝謝無憂站立的方向緩緩伸過來。
柳南池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抬起頭時,眼眶紅了。
「瑤……」半個音節卡在咽喉。
紅繩的光擦過謝無憂的側臉,拐了個彎,往下,再往下,落在了她肩頭。
消失在地寶圓滾滾的肚皮上。
「呱?」它茫然地眨了眨眼。
謝無憂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側臉——被紅繩擦過的那片皮膚還有點溫。
——
我叫張鐵柱,編號丙七九。
今日壘磚一百九十三塊。超額完成。
那天下起了好大的雨。箭矢像蝗蟲一樣從天上落下來,有人在我耳邊喊「撤退」,可我沒有退。牆,太宗陛下說,牆壘完了就能回家。
我身下的泥土先是濕的,然後是熱的,最後是冷的。
那面牆,一直沒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