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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牆頭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我叫張鐵柱,編號丙七九。

今天是我出征的……第幾天了?記不清了。反正上頭說了,壘完這堵牆就能回家。估摸著快了,再有十來行,這活兒就算齊了。

「咔噠。」

又一塊磚落了位,嚴絲合縫,我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彎腰去拿下一塊,忽聽身後「吱呀」一聲——來了兩個生面孔。

一個瘦高個兒,小白臉,一看就是新來的文職,沒上過戰場的那種。另一個矮一些,眼睛倒是亮,就是走路沒個正形,東瞅西看,像個偷摸混進來的探子——

「老伯。」謝無憂一開口,笑的跟撿錢了似的,「我們來幫忙啦!」

老兵警惕地攥緊了手裡的磚:「你們是誰?」

「新調來的。」謝無憂拍了拍胸口,朝身邊的男人努努嘴,「他叫南池柳,啊不,柳南池,我叫謝無憂,聽說你這邊缺人手,上頭派我們過來搭把手!」

一聽見「上頭」兩個字,老兵腰板立刻挺直了,「哪個上頭?」

「就是……那個上頭嘛。」謝無憂擠擠眼,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

「難道是……太宗陛下派你們來的?」老兵愣了一下。

「啊對對對。」

「報告同志!老兵張鐵柱,編號丙七九!歡迎歸隊!」老兵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若洪鐘。

謝無憂被那吼聲震得噎了一下,學他的樣子回了個禮,只是手勢歪歪扭扭,像鴨子拍翅膀:「……歸隊!」

見柳南池還愣著,她暗地裡掐了把他,「歸隊了,別愣著!」

就這樣,他們加入了隊伍。

他們先用了兩天讓老兵放下疑慮,慢慢搞好了關係,之後……就該進入正題了。

這天,老兵抱起一塊新磚,往牆頭上按。

謝無憂湊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老伯,歇會兒喝口水。」

「不渴不渴!」老兵擺擺手,「乾活哪能老歇,太宗陛下說過——」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謝無憂接得比他還快,「聽過好多遍,我都能背了。」

老兵被她噎了一下,頓了頓,「……那就乾活。」

「可您一直這麼乾,不累嗎?」

累?老兵愣住了。經她一問,他忽然覺得……確實不累。

後腰不酸,手指不疼,連汗都沒出。從前在營里砌工事,半天下來滿手是水泡,後背濕得能擰出水,現在怎麼……

他撓了撓頭。手摸到後腦勺時,指間落在一片空蕩蕩的涼意里,心頭略過一絲怪異的警覺,但他想不起哪兒不對。

「……不累。」老兵說,「習慣了。」

謝無憂和柳南池對視一眼,又湊上來,「老伯,您這牆壘得真好!怎麼想到用老式的糯米漿法?現在營里都用新法子了。」

「新法子省力,但老法子結實。太宗陛下說——「老兵頓了頓,忽然覺得這話好像重復太多次了,「做事要扎實,不能偷工減料,城牆是蕭國的臉面。」

「讓人乾活乾到死……這位太宗的臉皮也和城牆差不多厚了。」謝無憂小聲嘟囔。

「你說啥?」

「沒甚麼沒甚麼。老伯,您還記得您參軍那年多大嗎?家裡還有甚麼人?這麼多年沒回家想不想他們?」

「乾活的力氣沒有,問題倒是一籮筐!」老兵皺眉,「先把手頭那幾塊壘完,不准聊天!」

謝無憂悻悻閉了嘴,抹了兩塊磚,又竪起一根手指湊過來,「一個,最後一個!問完我就好好乾活。」

老兵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您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老兵搬起一塊新磚,「大老爺們兒照甚麼鏡子?抓緊乾活!」

謝無憂沒再問,退回去和柳南池咬耳朵。

「這人腦子也被磚頭堵上了吧?」

柳南池往牆上抹著泥,神色倒還平靜:「這是軍人的習慣。服從指令,完成目標。」

「可他壘的這個牆頭——」謝無憂探頭看了看那堵已經快到天花板的磚牆,「這麼高?防甚麼玩意兒?巨人啊?」

「他不知道自己在壘甚麼。」柳南池說,「他只記得‘要壘牆頭’。至於壘成甚麼樣,他已經忘了。」

月光從氣窗斜進來,照在牆面上,也照亮了老兵抬起來的那只手。他看見手背上沾著灰,甲胄的護腕磨得發亮,一切如常。可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了一場雨。很大,很冷。有人在喊「撤退」……

「……乾活。」老兵搖了搖頭,把那場雨甩出腦袋。

謝無憂看著他臉上的媒婆痣。嘴角右邊,圓圓的,翹著一根黑色的短毛。

跟鐵豆的一模一樣。

心中閃了一下,她輕聲跟身邊人說,「你覺得我能讓鐵豆看見他嗎?」

柳南池看了她一眼:「你認為他就是鐵豆一直在找的那個太爺爺?」

「這還用猜?他倆要沒有一點兒血緣關係我就當場把這塊磚吃了!」謝無憂扣著牆皮上的泥,「何況鐵豆一直把太爺爺當成楷模,如果他看見他、叫他一聲,你說他會不會——」

「意識到自己死了。」柳南池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灶膛里的餘燼「啪」地炸了一下。老兵正好抱起一塊新磚,轉頭看向他們這邊,「不准破壞工程,好好乾活!」

謝無憂一個激靈,擼起袖子,笑笑,「乾活,我們乾活。」

老兵轉回去,又埋頭壘起來。

「我去跟地寶說。」謝無憂對柳南池說,「你幫我拖住他一會兒。」

她衝到院子里,一把將正趴在石桌上睡覺的地寶拎起來,「地寶!回家去把桑葉取來!」

「呱……」地寶被晃得七葷八素,綠豆眼轉了三圈才對上焦,「昨天為了找馬尿,害得我被馬踹飛了好幾次,這次能不能放過我?」

「快去,拿來記得提醒鐵豆用上,非常重要!」

地寶張了張嘴,似乎很不情願,可看見謝無憂臉上的表情,硬生生把反駁的話咽了回去,四條短腿一陣猛蹬,蹦上牆頭,回頭衝她喊了句:「回來記得補償我十斤臭豆腐!」然後一溜煙沒影了。

謝無憂剛松了一口氣,灶房裡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

「敵襲——!!!」

老兵的聲音炸得她耳朵嗡嗡響。

謝無憂衝回灶房,只見他撂了磚頭,抄起旁邊一根燒火棍,橫在身前,甲胄上的鐵片嘩啦啦響成一團。

灶房裡,不知從哪兒跑來的兩只大公雞,一隻紅冠,一隻黑尾,撲稜著翅膀你追我趕,一頭撞了進來。雞爪子撓地,雞毛滿天飛,其中一隻被另一隻啄了冠子,憤怒地一躥三尺高,正正撞在剛壘好的牆頭上——「嘩啦」一聲,三行磚塌了。

老兵的火氣「騰」地竄上了天靈蓋。

「同志們注意!」他一聲暴喝,抄起一根燒火棍,「敵軍來犯,保護工事!」

謝無憂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一把扯到身後。柳南池倒是反應快,腳尖一點就上了灶台——可那公雞比他更快,翅膀一扇,撲了他一臉雞毛。

「左翼!謝同志,封住左翼!」老兵把一根扁擔塞進謝無憂手裡,掄著燒火棍去追那只最大的公雞,「絕對不能讓它們靠近牆根!」

「我,我也要上嗎?」謝無憂抱著扁擔,杵在原地,眼看那只被追急了的公雞調轉方向,直直朝她臉上撲來,嚇得她尖叫一聲,丟了扁擔,抱頭蹲下。

黑尾公雞踩在她頭頂,伸長脖子「咯咯」尖叫了一嗓子,脖子上的紅冠抖得像面戰旗。

「突擊!」老兵揮舞著燒火棍左劈右砍,「欺我戰友者,雖遠必誅——看棍!」

可兩只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紅冠雞從房梁上俯衝下來,直撲老兵頭頂,老兵舉棍格擋,雞爪蹬在棍身上借力一彈,一個鷂子翻身落了地,屁股一甩撅了他一臉土。

黑尾雞趁機從謝無憂頭上蹦下來,照著他後腳跟狠狠啄了一口。

「哎喲!」老兵踉蹌一步,反手一揮,燒火棍掃了個空,反而把自己帶了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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