壘牆頭的太爺爺
「……嗯。」
「那你為甚麼不早說?!」謝無憂猛地停下,轉過身瞪他,「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和空氣鬥智鬥勇了半天?我畫陣、念咒、還被澆了一地尿——」
「我以為你不想讓我插手。」
「我——」謝無憂張了張嘴,噎住了。
她確實總是把「這事包在我身上」掛在嘴邊,碰到驅邪除妖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衝在前面。可被人這麼直白地點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她鼓起嘴,把臉扭向一邊:「我不聽我不聽,就算解釋了也是你的錯!」
身後沒動靜了。
她等了一會兒,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柳南池:「餵,那……他長甚麼樣?」
柳南池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很瘦,穿了身舊甲胄,盔纓歪的。像個老兵。」
「老兵?」謝無憂心裡一動,從袖口掏出一小塊從鐵豆家灶房裡順來的磚塊,低頭一嗅。
一股混了糯米漿的石灰味,腥而澀,是青磚縫里壓了幾十年的陳味。
老式城牆壘法。她小時候聽村裡老泥瓦匠說過,這手藝早就失傳了,只有兵營里的隨軍工匠還留著老方子,糯米漿摻石灰,砌出來的牆能扛炮。
「還有呢?」她的聲音沈下來,「那個人身上……有沒有甚麼……特徵?」
「後腦勺塌陷,顱骨歪向左邊。」柳南池想了想,「像被人隨手擰上去的。」
謝無憂聽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在她臨走前為了保險,教給了鐵豆一套保命口訣,確認他背熟了才離開。
想到這裡,她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
回到家,謝母已經睡下了。謝無憂點了一盞油燈,把那一小塊磚屑放在桌上,盯著它翻來覆去地看。
「又一個枉死鬼。」她趴在桌上,用指頭撥弄著那粒磚屑,「關鍵還不知道自己死了……麻煩了。」
「怎麼?」柳南池在她對面坐下。
「上回一隻老蛤蟆跟我說,」地寶從桌角冒出一個頭來,「有個漁夫從河裡撈起一隻落水鬼,他好心告訴那鬼它淹死了。結果那鬼當場把船掀了,逼漁夫吃了足足一個月的生魚才肯放過他!」
謝無憂嘴角抽了抽,「他還算走運,這種鬼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一旦被外力驚醒,讓它意識到自己死了,怨氣就會暴漲,當場變厲鬼。到那時候,鐵豆和他奶奶可就得往閻羅殿搬家嘍。」
柳南池聽完,神色倒沒有太大變化:「有沒有辦法不刺激它,又能讓它離開?」
「有啊。」謝無憂拖長了尾音,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摞舊書,咚地扔在桌上,「喏,都在這裡面了。」
她挑了挑油燈,塞了兩本到柳南池手裡:「找。分頭找。但凡提到‘執念鬼’、‘不知已死’的,一個字都別放過。」
兩人就著昏黃的油燈翻起書來。地寶趴在桌角,肚皮一起一伏,呼嚕打得震天響。
謝無憂翻了一陣,忽然停在一頁上:「桑葉沾馬尿——能讓人暫時看見陰物。」她讀出聲來,捅了捅地寶軟綿綿的肚皮,「地寶,明天一早我去摘桑葉,你去找馬尿。」
「呼……」地寶在睡夢中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嘟嘟囔囔,「怎麼老是我……」
「因為你鼻子靈。」
「讓柳大哥去……他會飛……」
「別廢話,去不去?」謝無憂一下一下捅它軟綿綿的肚皮。
地寶翻了個身,把肚皮壓在下面,換了個方向繼續打呼。
油燈燃了又添,添了又燃。兩人幾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書冊,關於這種「不知道自己死了」的鬼,記載寥寥。有提過的,也只寫了「以願引願,以情動情」八個字,語焉不詳。
「這些書寫的一點都不詳細!」謝無憂撐著腦袋,盯著紙頁上越來越模糊的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以願引願以情動情……淨當謎語人!說清楚點會死嗎?」
「或許,是想提示我們,幫他們完成活著時沒做完的事?」柳南池翻過一頁,低聲說道。
半晌沒聽見回音。他抬起頭,謝無憂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油燈的光映在她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睡得不很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嘴唇還在無意識地翕動,嘟囔著甚麼。
柳南池湊近了一點點,聽見她在夢中含混地念叨:「壘牆頭……快說你壘牆頭是為了甚麼……」
他低頭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燈「刺啦」跳了一下。
他猛地回過神來,倉促移開目光,起身找脫了外衫,輕手輕腳地披在她肩上。
謝無憂沒有醒。
柳南池抱起桌上剩下的幾本書,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燈影里,謝無憂披著他那件灰撲撲的外衫,趴在一堆舊書中間,像一隻縮在窩里打盹的小刺蝟。
他輕輕掩上了門。
院裡的月光鋪了一地,柳南池在石桌旁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書。月色把紙頁上的墨字映得發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忽然看見了甚麼,
「執念不破,則魂魄不散。破執之法,唯以故人舊物引之,輔以舊音舊語,使其自悟。若得自悟,可免厲化之劫。」
故人舊物。
柳南池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輕輕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