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中的秘密
「聽說是米價要漲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嫂回頭搭話,「說是上游漕運斷了,新米一時半會兒進不來。這不,大家都趕著來囤糧呢。」
謝無憂皺眉:「漕運斷了?甚麼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吧,具體的誰也說不清。」大嫂抹了把汗,「反正先買上再說,省得到時候漲了價心疼。」
隊伍挪動得比蝸牛還慢,排了快半個時辰才終於輪到謝無憂。
柳南池將布袋往櫃台上一放,謝無憂扒著台面:「老闆,來二十斤白米。」
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翻了一下賬本,露出為難的神色:「實在對不住,客官,散客的米……剛賣完了。」
「賣完了?」謝無憂指著身後一個夥計剛蓋上的米缸,「那不是還有嗎?」
「那是別人提前預留的。」掌櫃訕訕道。
「做生意講究先來後到,既然還有米,哪有不賣散客的道理?」
掌櫃還沒來得及答話,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從旁邊冒了出來:「掌櫃的,我家小姐讓我來取米。」
「哎呦,是林小姐家的吧!您早知會一聲,這點小事勞動您親自跑一趟?」掌櫃的臉瞬間笑得牙不見眼,「我這就叫夥計給您裝好送家去。」
「姑娘,」謝無憂抓住那丫鬟的袖子,擠出一個笑,「你們家要是不著急,能不能勻一些米給我們?我家的米也吃完了。」
丫鬟冷淡地抽回手,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我們家小姐從不與人分享。」她轉頭朝鋪子外招了招手,幾個壯實的家丁應聲走過來,「掌櫃的,不用送,我帶了人來,你裝上就行。」
掌櫃點頭哈腰地親自去裝了,走之前將謝無憂的布袋遞回給她,一臉歉疚:「姑娘,要不您改日再來?」
謝無憂眼睜睜看著那丫鬟把米缸里的余米掃蕩一空,揚長而去,連個謝字都沒留下。
她的拳頭,硬了。
「好說。那您忙。」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
拉著柳南池退到鋪子外面,繞到一條對著米鋪後門的窄巷。謝無憂從地上撿了幾根稻草梗,三兩下扎了個極小的草人,拍上符紙,朝米鋪倉庫的方向輕輕一吹:
「去。」
草人晃晃悠悠飄了進去。片刻後,米鋪里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喊叫:「掌櫃的!米缸翻了!全翻了!」
「甚麼?!」掌櫃的聲音從鋪面傳來,又急又怒,「怎麼翻的?!」
「不、不知道啊!它自己就突然倒過來了——」
「快收拾快收拾!別讓前面客人看見——」
謝無憂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地轉身:「氣出完了,走吧,去給地寶買臭豆腐去。」
「你還會扎草人?」柳南池跟上她。
「那當然!姑奶奶我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她昂首挺胸走了兩步,又迅速垮下肩膀,「就是沒想到買袋米都這麼難……早知道就不畫押畫那麼快了,讓你乾一輩子白工也挺好。」
柳南池嘴角微動,沒接話。
兩人拐到賣臭豆腐的巷子,面對的卻是一張空蕩蕩的攤位。鐵鍋冷著,案板蒙了一層薄灰,平時擺得齊整的竹籤子散亂地扔在一邊,像走得匆忙。
「出門沒看黃曆啊。」謝無憂捏了捏鼻梁。
旁邊賣糖葫蘆的攤主探過頭來:「想買臭豆腐?可得等了,那婆婆都四五天沒出攤了,也不知道出了甚麼事。」
謝無憂神色微變。臭豆腐攤的老婆婆她認得,出了名的準時,刮風下雨都來,鐵鍋支在巷口一炸就是一下午。
忽然說不來就不來,太反常了。
「她家住哪兒?」
「好像是城西柳樹巷,第三間?我也記不太清……」
「走,」謝無憂拽了拽柳南池的袖子,「說甚麼今天也不能空手而歸。」
兩人一路打聽著找到柳樹巷第三間,院門虛掩著。院子里靜悄悄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小孩子的衣裳,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蕩,像是在等人回來。
「有人嗎?」謝無憂推開門,探頭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兩人輕手輕腳走進院子,灶房的門敞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暖黃的燭光。謝無憂心頭一緊,走過去從門縫往里看——
灶台上的鍋蓋半掀著,鍋里煮著的豆乾已經燒乾了一半,焦糊的氣味從縫隙里鑽出來。而灶台旁邊,一塊塊青磚正憑空壘砌,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著它們,磚石「咔嗒」一聲咬合,一層迭一層,漸漸砌成一堵矮牆的雛形。
一個男人的聲音時斷時續地飄出來,哼著不知名的勞動號子,調子倒挺歡快。
謝無憂正看得聚精會神,忽覺後腦一道風聲襲來。
她本能地一縮脖子,回頭——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堪堪停在她眼前三寸,被柳南池穩穩攥住了另一頭。
棒身微微顫動,可見來勢之猛。
持棒的是個七八歲的男孩,頂著一對幾乎要垂到下巴的黑眼圈,兩頰瘦得幾乎陷進去,唯獨那顆碩大的媒婆痣醒目地掛在嘴角,痣上還孤零零翹著一根黑毛。
他警惕地瞪著兩人,嘴唇抿得發白。
「你們是誰?」男孩的聲音啞而緊,像許久沒開口說過話。
謝無憂一眼認出了他——臭豆腐攤上那個總蹲在婆婆腳邊幫忙串竹籤的小孫子,特徵實在太顯眼了,誰見過都忘不了。
「是你呀!」她松了口氣,彎下腰盡量讓視線和他平齊,「你奶奶呢?我們好幾天沒見她出攤了,過來看看。」
男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攥著木棒的手指關節發白。他沒有答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
灶房裡,那堵憑空砌起的磚牆已經壘了半人高了。
謝無憂和柳南池對視了一眼。
看來這灶房裡,恐怕是鬧「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