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老爺退堂
次日天剛蒙蒙亮,王捕頭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到縣衙。他特地換了一身新袍子,又在劉海上抹了整整一瓶新開的桂花頭油,走一路香一路,蒼蠅蜜蜂嗡嗡嗡地追了他半條街。他哼著小曲兒,步子輕快得像要去迎親。
但這份雀躍在接近公堂的過程中迅速熄滅了。
公堂外面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李屠夫兩口子、賣瓜子的大嬸、街口修鞋的老劉頭、米鋪的老孫頭……足足二三十個街坊,有的提著雞蛋,有的抱著菜,將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王捕頭!你憑甚麼抓謝真人?!」李屠夫人未到聲先到,一把扯住王捕頭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就是!憑甚麼!」
「謝真人上回還幫我家老太太找回了傳家鐲子!」
「我家丟了三天的雞也是她找回來的!」
「還有我家祖傳的夜壺——」
「那是你半夜喝多了自己踢翻的!」
「甚麼窩藏飛賊,捕頭大人怕是看走眼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噴了王捕頭滿臉。他像一隻被扯進漩渦的鴨子,被推來搡去,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小腿上先挨了一腳,後腦勺緊接著被人重重拍了一下,頭髮被人揪住往後拽,背上又咚咚挨了兩拳。
「反了!反了!」王捕頭淹沒在人群中,怒不可遏地嚎叫,「刁民!一群刁民!竟敢襲擊官差!衙役!衙役都死哪去了——快來救本捕頭!」
喊了半天,兩個衙役才哈欠連天地從偏門探出頭來,一見這場面,手忙腳亂地擠進人群將他拽了出來。
王捕頭的頭髮也散了,衣服也破了,臉也腫了半邊,狼狽得像剛從臭水溝裡撈出來的落湯雞。
「把這些刁民通通給我抓起來!」他回頭指著身後那群人,聲嘶力竭。
可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人群轉眼間靜默如雞,一張張臉無辜地擺著,紛紛搖頭擺手:「不是我乾的。」
衙役們拄著水火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
「王捕頭,」一個衙役從門後探出腦袋,「師爺叫你呢。」
「你們……都給我等著!」王捕頭捂著臉,一甩袖子氣沖沖走了進去。
沒人注意到,他後頸的衣領里,不知何時被貼上了一張薄薄的黃符,符文在衣料遮掩下閃著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
「謝無尤,你昨日說王捕頭的搜捕令是被塗改過的——本師爺仔細看過了,覺得並無不妥啊。」
堂上,師爺拿著王捕頭的搜捕令,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開口。他手中的那幅畫像上的人臉被塗得面目全非,左右眼顛倒,鼻子畫在嘴下面,墨漬橫七竪八地糊了大半張。
謝無憂嘴角抽了抽:「……師爺,您當真看不出來?」
「啊?你是說這一塊?」師爺指著畫像左上角一團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墨漬,「大概是作畫時不小心蹭上去的,不打緊不打緊。」
謝無憂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師爺英明!」王捕頭大步流星走上堂來,中氣十足地接話,「這妖道竟敢誹謗官府造假,合該——」
他本想說「合該罪加一等」,可話到嘴邊,後頸忽然一燙,嘴角像被兩根無形的線扯了一下,聲音硬生生拐了個彎:「——合該當庭釋放!」
公堂安靜了一瞬。
謝無憂垂著頭,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眼角余光一瞥,公堂側門的簾子後面,一道清瘦的身影一閃而過。
傀儡符起效了。看來這位「柳大哥」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快。
「王捕頭?」師爺皺了皺眉,「不是你說的人證物證俱在嗎?」
「師爺,我剛才不是那意思——」王捕頭自己也懵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嘴巴已不受控制地再次張開,「我看岔了唄!謝家早就搜過了,毛都沒有!我就是純粹想栽贓陷害!」
堂下一片嘩然。
師爺的臉色刷地沈了下來:「王捕頭,你吃錯藥了?」
「吃錯藥也比吃里扒外強!」王捕頭急得眼眶都紅了,可嘴巴像脫了繮的野馬,越說越剎不住,「你一個師爺,還真把自己當縣太爺了?整天指使我乾這個乾那個,這青柳鎮縣衙到底是跟你姓還是跟縣老爺姓?!」
「你……你……」師爺氣得鬍鬚亂抖,折扇「啪」地拍在公案上,「王捕頭失心瘋了!快、快來人將他拿下!」
衙役們面面相覷。該幫誰?大王還是二王?這選擇題太難了。
謝無憂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輕輕一勾,暗地裡又加了把火。只見王捕頭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了一瞬,隨即猛地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師爺面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師爺左臉上。
師爺不可置信地捂著臉轉過頭,靜了一息,隨即暴起:「我跟你拼了——!」
兩人當堂扭打成一團,師爺拽著王捕頭的頭髮,王捕頭扯著師爺的鬍子,衙役們終於反應過來上前拉架,可越拉越亂,公堂上頓時一片人仰馬翻。
就在這時,一聲高亢的鵝叫穿透了嘈雜:「嘎——嘎嘎嘎——!」
一隻肥碩的大白鵝從堂後橫衝直撞地衝了出來,脖子上赫然騎著一隻巴掌大的癩蛤蟆。
地寶死死揪著鵝毛,兩條後腿夾著鵝脖子,像騎著一匹失控的野馬,嘴裡還在喊:「讓一讓讓一讓——嘎——穩住穩住——!」
可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堂上扭打的二人吸引,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幅蛤蟆騎鵝的奇觀。
「姑奶奶!快快快!我快撐不住了!」地寶一個急剎側身停車,大白鵝被它勒得直翻白眼。
謝無憂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公案,一手薅住鵝脖子,一手揪住周縣令的頭髮,分別將兩張解穢符拍在二者腦門上。
「天地玄宗,萬氣根本,廣修浩劫,證吾神通——」她飛快念訣,雙手結印。符紙閃過淺金色的微光,飄飄搖搖,一絲一縷地連向另一道——兩者連接的剎那,她雙手猛地一合,將周縣令的頭和鵝頭往中間一撞。
「破——!」
一道巨大的光弧猛然炸開,刺得滿堂人睜不開眼。
光暈散去後,公堂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鏡高懸」匾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