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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奇遇記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1 / 2 頁

謝無憂是被一桶冷水潑醒的。

冰涼的井水兜頭灌下,她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後頸磕在冰冷的磚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伸手一摸,好嘛,王捕頭昨天那一刀柄砸出來的包還沒消,這會兒又添了個新傷。

她甩了甩腦袋上滴答的水珠,眯著眼適應了明亮的光線,剛看清頭頂那塊金漆剝落的「明鏡高懸」匾額,便聽見一道慢悠悠的官腔從上方飄下來:

「堂下何人吶——」

公案右側坐了個師爺模樣的人,手捧茶盞,搖著折扇,拿眼角余光掃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錢的貨色。

「草民謝無尤,青柳鎮道士是也。」謝無憂理了理濕漉漉的衣袍,跪得板正。

「所犯何事啊?」師爺低頭掀開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謝無憂剛要張口,王捕頭已經一步躥上前,聲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口吆喝:「稟大人!這妖道常年在鎮裡坑蒙拐騙,為禍一方!本捕頭屢次寬恕,沒想到竟助長了她的野心,膽大包天窩藏飛賊!按律當斬!」

「草民冤枉!」謝無憂提高聲音,「王捕頭的搜捕畫像分明是塗改過的,請大人明查!」

「放肆!」王捕頭叉腰怒喝,「那畫像乃縣老爺親筆所繪,難道你是在說咱們堂堂青天老爺也造假不成?」

「草民並無此意……」

「肅靜!」師爺將茶盞往公案上一擱,折扇在掌心裡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是曲是直,縣太爺自會定奪,輪不到你聒噪。」

他不說,謝無憂都快忘了——堂上還坐著一位縣太爺呢。從升堂到現在,她還沒聽見那人開口說過一個字。

她拿眼往上掃去。

匾額下面端坐著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頭戴烏紗,身著靛藍官袍。五官倒是端正,圓臉盤,鬍鬚修剪得齊整。可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兩條胳膊蜷在胸前,像揣著一對翅膀;脖子時不時左右一晃,幅度不大,頻率卻像在找甚麼東西;最離譜的是那雙眼睛,一隻朝左,一隻朝右,瞳孔渙散空洞,徬彿對堂上發生的一切全無感知。

謝無憂心裡咯噔一下。

「大人,您該判決了。」師爺側頭提醒。

周縣令的頭慢慢轉向師爺說話的方向,眼珠子卻盯著公案上那塊驚堂木,溜溜轉了兩圈,不動了。

師爺清了清嗓子,折扇在案角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這一敲,周縣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兩條蜷在胸前的手臂「撲稜」掄開,巴掌往公案上一推——那塊烏沈沈的驚堂木划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砸在了王捕頭的左臉盤上。

「嗷——!」

王捕頭捂著臉原地轉了三圈,撞翻了身後一片水火棍,噼里啪啦摔了個四腳朝天。

堂下一片死寂。

周縣令的脖子一伸一縮,喉頭不受控制地滾出半截聲音:「嘎——」

剩下的半句鵝叫被師爺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他死死箍住周縣令的嘴,額角沁出冷汗,轉頭朝堂下喊:「退堂退堂!大人身體抱恙!將犯人收押,明日再審!」

衙役們一擁而上,把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謝無憂架起來拖向牢門。她的視線越過師爺的肩膀,最後瞥了周縣令一眼——那人蜷在椅子上,脖子縮進官袍領口裡,兩隻眼睛茫然地轉了轉,又在師爺的拍撫下慢慢安靜下來,活像一隻被順好了毛的家禽。

不對勁。

這縣令,十分不對勁。

謝無憂被鎖進牢房,坐在稻草堆上,一遍遍地回想白日里的情景。

那縮脖子的動作,那掄胳膊的幅度,那聲沒來得及出口的鵝叫……活脫脫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

「甚麼不對勁?上了斷頭台就甚麼都對勁了。」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鐵欄外飄進來。豆大的油燈將王捕頭那張大臉投影在牢房壁上。

「本捕頭蹲了你三年,總算把你逮進來了!」王捕頭擠眉弄眼地湊近鐵欄,「怎麼樣?跪地求饒吧,再給我磕兩個響頭,說不定爺爺我心情一好,能在縣老爺面前替你說兩句好話?」

「黃鼠狼給雞拜年。」謝無憂把臉別過去。

「看來你還是沒搞清楚自己處境啊。」王捕頭從懷裡掏出瓶桂花頭油,翹著蘭花指往劉海上抹,「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你家搜那飛賊。到時候人贓並獲,我看你還能不能像現在這麼硬氣!」

他一路大笑著揚長而去,桂花香味在霉臭的空氣里頑強地飄散開來。

謝無憂盯著那扇合攏的牢門,眼神里的煩躁一點一點沈下來,嘴角反倒勾了起來。

她脫了鞋,伸手往鞋墊底下一摳——三張黃符被她拈了出來。符紙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腳汗的潮氣,但朱砂畫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辨,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極淡的殷紅。

「諒你也想不到我還有後手。」她捻起一張,飛快念訣,「遁!」

符光一閃。睜開眼,還在原地。

「……怎麼回事?」她低頭看了看腳底,又試了第二張,「我遁!」

紋絲不動。

「遁遁遁!!」

連試三張,地遁符在她掌心無精打採地卷了卷邊,像個被折騰累了的老夥計,徹底沒了聲響。

「邪了門了……」謝無憂舉著三張符對著油燈翻來覆去地看,「難不成被腳底板踩太久失效了?可早上還好使來著……」

「咚咚。」

牢房角落傳來兩聲清脆的敲擊。

「這牢房底下全是磚石,你的土遁符當然不好使了。」一道聲音悠悠飄過來,「土遁符,自然得踩在泥地上才有用。」

謝無憂一激靈,循聲望去——牢房角落里居然還坐著三個人。

靠牆坐的是個瞎了左眼的獨眼龍,手裡拄著根竹竿,剛才那兩聲就是他用竹竿敲地面敲出來的。

旁邊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光膀子青年正靠牆倒立,兩條細腿懸在半空一上一下地做俯臥撐。再旁邊是個乾癟的小老頭,盤腿坐在稻草堆上,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吸溜吸溜」地禿嚕麵條,熱騰騰的霧氣遮了他半張臉。

「你們幾個——一直都在?!」謝無憂瞪圓了眼。

「我上個月來的。」瘦竹竿一邊倒立一邊回答,語氣歡快得像在郊遊,「嘿咻!」

「我嘛……」老頭翻著眼睛想了想,「得有小十年了吧。吸溜——」

「十年?!」謝無憂差點把黃符捏碎。

「那有啥!」瘦竹竿一個利落的翻身站直,拍了拍獨眼龍的肩膀,「據我所知,這傢伙比老頭扎根還早呢。」

謝無憂緩緩轉頭,把三個奇形怪狀的獄友挨個打量了一遍,又仰頭看了看四壁青磚和鐵欄外昏暗的甬道——這間牢房看起來普普通通,可裡頭關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古怪?

「你們……都是怎麼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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