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草謠
出城三里,果然一片亂葬崗。枯草沒膝,墳包東一片西一片地擠在一起,好些連土都塌了半邊。
風穿過草叢時發出嗚咽似的聲響。謝無憂站在亂葬崗邊緣,才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李屠夫老婆告訴她老張頭的墳是「最邊上那一座」。可亂葬崗之所以叫亂葬崗,可不就是胡亂葬麼?放眼望去,百來座墳頭像菜市場的貨攤一樣一個挨一個,到底哪座才算「邊上」?
她撓了撓頭,只好硬著頭皮捲起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
頭一座,「王翠花之墓」。第二座,「李二狗」。第三座乾脆連字都看不清了,只剩「……氏」兩個字孤零零掛在木板上。
謝無憂端詳片刻,摩挲著下巴:「據我瞭解,老張頭應該沒做過別人老婆吧?」排除,繼續往里走。
第四座倒是完整,她蹲下來眯眼細看,讀了三遍才認出來——「張……大……牛」。謝無憂仰頭望天,扯著嗓子喊:「餵!老張頭,你叫張大牛嗎?」
墳頭安靜如雞。
「早知道順嘴問問李屠夫老婆了。」謝無憂撓撓頭,接著走。
第五座,同樣有個「張」字。她精神一振湊過去,看清全名後差點把籃子摔在地上——「張寡婦之墓」,旁刻一行小字:「青柳鎮守節之星,一百零八載。」
「一百零八載!嚯,比您隔壁張大牛還牛!」謝無憂由衷竪了個大拇哥,隨即又犯了嘀咕,「話說,老張頭您該不會守過寡吧?」
話音剛落,像是回應她這句嘴欠,一股妖風兜頭蓋臉地灌過來,謝無憂像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趔趄著向前扎了兩個跟頭,吃了滿嘴草。
「呸呸呸!我錯了!我不說您了成嗎?」她趕緊往自己嘴巴上拍了兩下,爬起來繼續走,「老張頭?張爺爺!您老人家到底住哪個窩,給個准信兒行——」
話沒說完,腳下的土「嘩啦」一聲塌了。
謝無憂直挺挺栽進了一口半塌的墓穴里。灰頭土臉、滿嘴泥腥還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她胸口上沈甸甸涼颼颼的——低頭一瞧,一具白森森的骷髏正用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望著她,下頜微張,像是在微笑。
謝無憂咽了口唾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好,大哥。我不是有意打攪您睡覺的……您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別管我,接著睡,接著睡……」
她一邊說一邊顫著手往外推,手腳並用地往外爬,結果手忙腳亂地踩滑了,又「咚」地摔了回去。
這回臉正正對著那骷髏的膝蓋骨。
「啊——!!」
謝無憂尖叫著二次翻出墓穴,在洞口趴著喘了半天氣。
但轉念一想,萬一這就是老張頭呢?她猶豫片刻,又深吸一口氣,閉著眼摸回去——肩寬骨粗,盆骨偏窄,年輕男人。
不是老張頭。
「再這麼搞我真的要生氣了!」她連滾帶爬翻出來,吹掉頭頂粘的半片蛛網,叉著腰仰天長嘯,「我是來渡你的不是來還債的!勸你不要不識好歹!」
烏鴉嘎嘎叫了兩聲,蹲在枝頭歪頭看她。
就在謝無憂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一片雪白的槐花輕輕落在肩頭。
她拈起來細看,花心處沾著一縷極淡的黑色絲線,像墨水滴進清水後拉出的細絲,若有若無地指向東南方。
謝無憂沿著那個方向走了約二三十步,果然,一座墳包可憐兮兮地縮在幾座大墳之間,磚塊鋪滿了墳頭,拼出個巨大的「張」字。
「這字……也是街坊們幫忙拼的?」謝無憂嘴角抽了抽,剛抽出銅錢劍,「呼」地一股陰風迎面撲來,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涼意。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噔噔噔」連退三步,虧得眼疾手快抱住一棵小樹才沒翻過去。
「不講武德!你還來第二關?」她迎風怒吼,「我承認我是收了錢,可我也讓錢滿倉給你連磕了四百四十四個響頭,這你總不能賴賬吧?」
風停了一瞬。隨即更猛地刮了起來。
有用?看來是個講道理的鬼……
謝無憂心頭微定,再接再厲:「再看看您這墳塋,街坊們幫您修得多麼——」她瞄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張」字和矮小得像個窩窩頭的墳包,硬著頭皮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多麼熱鬧!這不,還有人托我給您帶了飯菜,大伙都惦記著您呢。」
風果然小了些。
「我知道您冤枉。可您自個兒想想,您走不了,您孫子放的下心嗎?他在外面飢一頓飽一頓的,過的是甚麼日子?他今兒個有沒有飯吃?凍沒凍著?餓沒餓著?」
風漸漸停了。謝無憂松開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墳包裂縫里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凝而不散地盤踞在墳頭三尺高處,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冷冷打量著她。
怨氣果然是順著地脈流進的錢府和她家。她想。
「我幫您把賣地錢拿回來了。」謝無憂從懷中掏出那沓包好的銀票,端在手裡肉疼了一瞬,還是恭恭敬敬地放在墳前,「整整三千兩。夠您孫子娶妻生子,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那團煞氣翻湧的節奏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吧?」謝無憂觀察了一會兒,見無事發生,壯著膽子在墳前三步遠處盤腿坐下。
她把籃子里的飯菜在墳前依次擺開——經過剛才一番折騰,灑了大半,但剩的也還能看——「老張頭,我不認識您。就知道您姓張,被錢滿倉佔了田,餓死的。您有氣不肯走,拿怨氣給姓錢的添堵,這事兒我理解。可說實在的,您還是不夠解氣!」
黑氣輕輕一顫。
「換做是我,非把姓錢的五花大綁抽上一百鞭子,再餓上他十天半月,在他眼前擺滿紅燒肘子,叫他聞著香看著饞就是吃不著!那才叫痛快!」
黑氣上下浮動了兩下,像在點頭。
謝無憂低頭摳了摳手心裡的泥,聲音輕了些:「可我娘常說,深仇大恨是那些酸秀才吃飽了撐的才琢磨的事。咱們平頭老百姓,想那些乾嘛?還不如琢磨琢磨明天吃甚麼。您覺得呢?」
黑氣的翻湧又慢了幾分。
「不如放下吧。您的冤屈,自然會有人替您清算。您只管放心走,好不好?」
黑氣沈默了很久。久到謝無憂以為它不肯理她了,那團墨色的煞氣才極慢地、極緩地散開了一角。
謝無憂深吸一口氣,將銅錢劍橫放膝上,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敲打起節拍。閉目凝神片刻,她開口唱了起來:
「蒿草青青,路也長長
一碗陽間飯,送你過山崗。
生前苦,死後放,
莫回頭,莫張望,
過了奈何橋,自有孟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