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喜常生我的書架 ↗

鵝老爺退堂

許慎之 · 喜常生 · 本章第 2 / 2 頁

周縣令緩緩站了起來。

肩膀平了,脖子不縮了,蜷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兩隻眼睛里的霧氣像被一道光照透,清明的神采一寸寸漫了上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轉頭看了看地上那只被謝無憂松開後癱著直喘氣的大白鵝。

「恭喜大人,」謝無憂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鵝毛,拱手笑道,「您醒了。」

周縣令張了張嘴,目光緩緩轉向堂下呆若木雞的師爺和王捕頭。一張圓臉上的神情從恍惚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暴怒,最後化作一道沈得能壓死人的質問:

「師爺……十年了。」他一步步走下公案,將兩人逼得退到牆角,「本官在後院鵝圈里被關了整整十年,看著你們借著我的殼子胡作非為……這筆賬,該怎麼算?」

師爺「撲通」跪倒在地,涕泗橫流:「大人饒命!都是王捕頭逼我的!主意是他出的!」

「放屁!」王捕頭跳起來指著師爺鼻子,「明明是你提的換魂術!說好五五分贓,你暗中吞了多少別以為我不知道——」

兩人當著滿堂人的面互相攀扯,你一言我一語,把當年合謀換魂、這十年如何操控公堂、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抖了個底朝天。看熱鬧的民眾和衙役們聽得目瞪口呆,有幾個膽大的已經開始掰手指頭算自己被多收了多少銀子。

「夠了!」周縣令一聲暴喝,「來人!把這兩個畜生給本官拿下!」

衙役們一擁而上。王捕頭趁亂掙脫出來,紅著眼抽出了腰間的大刀,朝著謝無憂劈頭砍下:「死道士!都是你害的!我跟你拼了——!」

刀鋒裹著風聲落下,謝無憂瞳孔一縮,還沒來得及閃避——

一道青光從她耳畔掠過。

「叮——!」

王捕頭的刀脫手飛出,在半空轉了兩圈,「鐺」地釘在堂柱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顫。

王捕頭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手,忽然覺得頭頂一涼——一撮油光鋥亮的劉海齊根而斷,飄飄悠悠落在他腳邊。

他下意識伸手一摸,額頭光禿一片,像被狗啃過的門簾。

「……我的劉海。」

公堂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王捕頭,」謝無憂回過頭,朝側門簾子後面那道清瘦身影眨了眨眼,轉回來衝王捕頭笑盈盈道,「新劉海挺適合您吶,年輕了二十歲。」

王捕頭惡狠狠地瞪著她,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出了公堂,一路上還在嚎:「我的劉海——桂花頭油——我的桂花頭油——」

謝無憂目送他遠去,長長吁了一口氣,轉身對周縣令行了個端正的禮:「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真人請講。」

「請大人重申冤案,還牢中那些無辜之人一個清白。」

周縣令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拱手:「理當如此。」

從公堂出來時,日光正好。

縣衙門口的老槐樹下,一個人倚牆而立,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兒翻來的灰撲撲舊袍,褲腿短了一大截,半條小腿都在外面漏著,可整個人站得筆直,下頜微微仰著,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等人。

謝無憂蹦蹦跳跳跑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仰頭打量了他半晌。

男人鴉羽似的眼睫顫了顫,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看見是她,唇角微動,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你在我家躺了這麼多天,也算舊相識了吧?」謝無憂拱手,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柳南池。」他回禮,聲線平穩。

「啊?劉蘭芝?」

「柳南池。」

「牛籃子?」

「……柳。南。池。」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抬眼一看——謝無憂正彎著眉眼笑。

她是故意的。

「知道了知道了。」謝無憂擺擺手,轉身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在陽光下像是鑲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柳南池,柳南池,南池柳……還是南池柳念著順口些。」

她隨口嘟囔著,自己都沒太在意,只是覺得這三個字顛倒過來似乎更順溜,像舌尖上滾過一顆光滑的珠子,自然而然就滑了出來。

可身後的柳南池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謝無憂的後腦勺上,那一瞬間,他眼前像有甚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也有個人總是這樣叫他。

他糾正了無數次,而她總是堅持著自創的歪理,歪著腦袋笑眯眯地說:

「南池柳,南池柳,我們樹精名字的最後一個字要表‘屬性’,懂不懂?」

那是瑤木。

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瞳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半晌,垂下眼簾,邁步跟了上去。

「我叫柳南池。」他在她身後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南池柳。」

「我知道啊。」謝無憂頭也不回,步子依舊輕快,「我就喜歡倒著念,不行嗎?」

「……隨你。」

柳南池沒有笑,但唇角那根繃緊的線,松開了一點點。

午後的街巷安靜而溫暖,三個影子拉得很長。一個走在前頭,兩個綴在後面,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像一道還差最後一筆就能連上的線,被風輕輕吹著,晃晃悠悠,眼看著就要接上了。

喜常生 · 鵝老爺退堂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