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莫羅佐娃
她不是不知感激。她知道這些都是好的東西。她只是覺得這些好東西和她之間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她回家之後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動作利落,節奏穩定。德米特里坐在餐桌邊,翻著手機里的郵件。她站在灶台前,大腦突然放空,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停了兩三秒。
然後她繼續攪拌。
之後的幾天,德米特里開始在餐桌上放東西。
第一個是一個文件夾,法文,旁邊放了一杯剛衝好的咖啡。她經過的時候看見了,停頓了一下,拿起來。
她看著文件。
礦山並購意向書,第三頁,條款寫得複雜。
她的指尖在紙面上感受到了一個非常細微的震動。不是手在抖,是某種很久沒有用過的東西在她的身體深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沈睡的器官突然恢復了供血。
她翻了一頁。
德米特里從門框的方向走過來,又停住了。她沒有抬頭,但余光里能看到他的影子。
德米特里說:翻譯好放我書桌上。
然後他轉身走了。
她沒有馬上繼續。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小字。那一行字很小,但每一個字母都很清楚,筆尖的力度均勻,沒有猶豫的痕跡。
她看著它,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翻了一頁。
之後的幾天,桌上又多了幾份東西。法文技術合作協議,瑞士學校的招生簡章,摩納哥慈善晚宴的邀請函。
她意識到這些文件早就有人翻譯過了。格式是公司的標準模板。德米特里給她的不是一份需要翻譯的文件,是一份已經翻譯完但故意不讓她看到譯本的文件。
她不是不知道這一點。
但她沒有拆穿。
她每一份都看。她的手開始自己動起來——翻頁,划線,在空白處寫批注,翻詞典。她不再坐在沙發中央,而是側身靠在扶手邊,膝蓋上攤著文件,筆隨時在手裡。
那個空白還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真實了。
現在她有另外一個真實——她的手指在紙面上移動的時候,她的腦子在工作的節奏里運轉,她的眼睛在法文和英文之間來回的時候,那種被需要的感覺不是別人給她的,是她自己從這些東西裡面拽出來的。
妮娜有一天從學校回來,放下書包看了她一會兒,說:媽媽,你好像沒那麼累了。
安娜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很小,但確實是一個笑。
妮娜跑去找德米特里了。安娜聽見廚房傳來幾句對話,聽不清內容,但妮娜的聲音是上揚的。
她低頭,繼續看招生簡章。瑞士,法語區,冬天有雪。她翻到第二頁,停在一個課程名稱上,讀了兩遍。
她讀第二遍的時候,不是因為沒有看懂。是她需要再聽一次自己讀那個詞的聲音。
她的聲音。不是德米特里的聲音,不是奧爾加的聲音,不是瓦洛佳的聲音。是她自己的。
娜塔莉婭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廚房裡切洋蔥。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是穩定的,一下一下,間隔均勻。
法語系缺一個文學方向的講師,下學期的課。每週兩次,下午三小時。你有興趣嗎?
安娜的刀停在了一半。
她的左手還在按著洋蔥,右手拿著刀,刀刃懸在砧板上方。洋蔥的汁液沾在她的指尖,涼,有點刺。
她看著那個被切了一半的洋蔥,白色的切面在燈光下很亮。
我考慮一下。她說。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她把電話放下,靠在料理台邊,一隻手撐著台面。她的掌心按在冰涼的大理石上,那種涼意從皮膚滲進去,順著胳膊往上走。
她沒有立刻繼續切洋蔥。
她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不是這份工作值不值得接受,不是德米特里會不會同意,不是時間安排會不會和家裡衝突。
她在想的是:如果她說好,她會不會在某個時刻又回到那個沙發上,發現只是一場夢?
她想不出來答案。
她把刀重新放下來,切完了那個洋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