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莫羅佐夫
爸爸,那些文件是你特意放的嗎?
德米特里拿著水杯,停了兩秒。
我需要人看。他說。
妮娜盯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妮娜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比平時輕。
她沒有拆穿。她只是說:哦。然後跑回餐桌邊坐下,拿起那份招生簡章,我可以幫媽媽一起看。
德米特里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的兩個人。安娜在說話,妮娜在點頭,詞典被推開又拉回來。傍晚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紙的邊緣鍍了一層淺金。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餐桌邊坐下,拿起那份並購意向書,翻到第三頁。
安娜已經幾乎要翻譯完全部了。
他看完,合上文件,說:明天你再幫我看看那份協議。
安娜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然後她翻了一頁。
學期開始前的一個星期三,安娜把課程大綱推到他面前。
娜塔莉婭給我打了電話。法語系缺一個文學方向的講師,下學期的課。
德米特里正在倒酒,手頓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酒從瓶頸溢出來了一點,沿著杯壁往下流。
你想去。他說。不是問句。
安娜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杯子放下,用紙巾擦掉溢出來的酒,動作很慢。
時間?
每週兩次,三小時。下午。
德米特里看著她。她三十歲了,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說話時不緊不慢,眼睛里有光。德米特里笑了一下,安娜和他在一起十多年了,模仿他的動作分毫不差。他發現了比綁安娜在身邊更有意思的東西。
他想起她在沙發上的樣子。
你去吧。他說。
安娜的睫毛動了一下。
如果時間上有衝突你自己協調,」
安娜點了點頭。
德米特里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娜塔莉婭那邊我會打招呼。
他說完摸了下安娜的頭髮上樓了。
開學第一天,安娜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裙,長度到膝下,腰間系帶收得很利索。她把頭髮全部束到腦後,露出整張臉——黑髮、綠眼睛、皮膚很白,不笑的時候有一種讓人不敢隨便搭話的距離感。
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點名冊,等學生陸續進來。教室里一共十七個人,最大的三十四歲,最小的二十歲,都穿著商務休閒,像是剛從上班的地方趕過來的。
幾個人坐下之後開始低聲聊天,突然有人注意到她,聲音停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女生試探著問:請問教授還沒來嗎?
安娜看著她,停了兩秒,然後說:我就是。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
安娜把點名冊放在講台上,雙手撐著桌面,環視了一圈。她的動作不慌張,不急於證明自己,也不刻意放低姿態。
今天第一天,我不點名,她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最後一排聽見,你們可以先看看課程大綱。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波德萊爾,《惡之花》。字跡很小,很密,但每個字母都很清楚。
坐在後排的一個男生湊近旁邊的女生,小聲說:她多大?
聽說是娜塔莉婭教授推薦的。
安娜轉過身,手裡拿著粉筆,站在講台中央。她的站姿很直,兩條腿併攏,肩膀打開,重心均勻地落在兩只腳上。這是德米特里的站姿——他出席董事會的時候,他在談判桌上站起來的時候,就是這樣。
今天不講理論,她說,先讀一首。
她翻開教材,低頭看了一行,然後抬起頭,開始讀法文。她的發音很乾淨,每一個音節都落在準確的位置上,沒有多餘的連讀,沒有拖腔。她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穿透力——不是音量上的,是一種她自己也不自覺的控制感。
讀完之後教室里很安靜。
坐在第一排的那個三十四歲的女生翻了一下課表,又抬頭看了看講台。安娜正在黑板上寫下一個法語詞——spleen,粉筆在黑板上發出短促的篤篤聲。
那個女生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講師,三十歲,姓莫羅佐娃。
安娜轉過身,看著她們。她的目光掃過教室,不刻意,不回避,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這個詞,她說,今天不講定義。先記下來。
下課鈴響的時候,安娜沒有立刻解散。她站在講台前,翻了一下講義,確認最後一頁的注釋已經抄完,然後說:今天的作業,讀前三首詩,用法語寫感想,下節課帶來。
她合上講義,拿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靜,有幾個學生在門口等她。她想繞過去,但其中一個女生上前一步,說:老師,剛才那句法文能再念一遍嗎?
安娜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重新念了一遍。發音和剛才完全一樣,沒有因為重復而松懈。
女生說謝謝,安娜嗯了一聲,繼續走。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四月的莫斯科還是很冷,風裡帶著一股乾燥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插進口袋里。
一輛黑色的奔馳從路邊緩緩靠過來,停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後座的車窗降了一半,她看見駕駛座上有一個人影。
她彎了下眼,快步走過去,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車廂里很安靜,空調的溫度設得溫暖。
車開出去之後,德米特里的聲音從副駕駛的方向傳來,沒有回頭:
怎麼樣。
安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還行。她說。
德米特里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屏幕上的郵件。但安娜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沒有划動,而是停在那裡,拇指輕輕壓在屏幕邊緣。
她也不說話。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張開著。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向後滑過去,建築的輪廓在四月的陽光里顯得很清楚。
安娜閉上眼睛,又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