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大餐
妮娜給自己切了一片鵝肉,又用叉子叉了一塊,餵到瓦洛佳嘴邊。瓦洛佳張嘴接了,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德米特里看了一眼瓦洛佳的石膏。白色的殼上已經有細小的裂紋和污漬,妮娜在上面用彩筆畫了一隻歪歪的太陽。離拆除還有一周。醫生說恢復得很好,骨頭長得很正,但德米特里每天早上還是會檢查一遍——看水腫有沒有消,看手指能不能動,看瓦洛佳有沒有因為不舒服而哭。
瓦洛佳沒有哭過。從樓梯上摔下來那天哭過,之後就再沒哭過。石膏戴了三個星期,他已經習慣了用左手吃飯、用左手抓積木、用左手去拽安娜的衣角。
德米特里切了一塊鵝,放進嘴裡。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汁水從齒間溢出來。他嚼了兩下,咽了。
很好吃。他說。
安娜低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又給瓦洛佳餵了一口土豆泥。
蠟燭燒到一半,餐廳里的光越來越暖,越來越暗。松枝的味道和烤鵝的味道和木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很濃很厚的安穩感,像是這間屋子里的時間走得比外面慢。
妮娜突然說:謝謝媽媽為我們做這些。
安娜愣了一下,摟過妮娜親了一口,然後摸了摸妮娜的頭,不用客氣,我的寶貝。
妮娜飛快地瞟了一眼爸爸,又垂下眼不知道想甚麼。
瓦洛佳困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安娜把他從高腳椅上抱下來,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右臂,靠在自己懷裡,輕輕拍他的背。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小鳥。
德米特里端起酒杯。
紅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映著燭光,顏色深得像血。他沒有看酒杯,他看著安娜。
她低著頭,一隻手護著瓦洛佳的石膏那只手臂,另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背。燭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粉,看起來很軟。她很瘦,臉頰往里收了一點,眼睛下面有一層淡灰色的影子。圍裙帶子系到最緊,腰上還是空的。她的手腕細得他能一隻手圈住。
但她在這裡。
她哪兒也沒去。她把所有的時間、所有的力氣,都放在了這間屋子里。她一個人準備了這一整桌菜。她把孩子們照顧得很好。瓦洛佳摔下來之後她每天給他擦身、餵飯、換姿勢,沒有一句抱怨。她在床上還是那樣順從。
德米特里心裡湧上來一種很深很滿的東西。不是感動,是一種確認,一種所有權被完全兌現的滿足。
他舉起酒杯。
新年快樂。他說。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餐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妮娜抬頭看了爸爸一眼,又看了媽媽一眼,拿起自己的果汁杯,學著爸爸的樣子舉起來。安娜愣了一下,也端起水杯。瓦洛佳在她懷裡迷迷糊糊地,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毛衣的一角。
德米特里碰了一下安娜的杯沿。
乾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