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
晚飯的時候,妮娜吃得很安靜。德米特里問她在學校怎麼樣,她說還行,兩個字,沒有多講。安娜把烤好的雞肉撕成小塊,餵給瓦洛佳,瓦洛佳不太願意吃,她把碗推遠了一點,又追過去。
德米特里看著安娜忙,叉了一塊雞肉放到她盤里。她沒有注意到。
飯後妮娜主動收拾碗,安娜立刻從她手裡拿走,我自己來。
媽媽,我——
去寫作業。
妮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沒有再說話,拿了書包,回房間去了。
安娜洗碗的時候,聽見妮娜房間里傳來翻書的聲音,很用力,一頁一頁地翻。
九點,瓦洛佳睡著。安娜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調整了一下那只打石膏的手臂,才關燈出來。
狗已經各就各位了。她一隻一隻地摸過去,金毛哼了一聲,把鼻子貼到她手上。
經過妮娜房間的時候,門縫里透出一點光。她推開門。
妮娜坐在書桌前,作業本攤開著,但筆沒有動。她聽見門響,抬起頭。
安娜走過去,坐在床邊,寫完了?
妮娜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快寫完了。
安娜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妮娜的頭髮和她一樣,又黑又軟。
媽媽。妮娜說,我真的可以幫忙的。
安娜的手停在她的頭髮上。她想說不用,想說她還小,想說她甚麼都不用做。但她看著妮娜低下去的側臉,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堵住了。
你寫作業就行。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媽媽沒事。
妮娜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甚麼。
安娜關了燈,帶上門。
站在門外,她聽見房間里傳來一聲很小的、吸鼻子的聲音。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十點,她終於洗完碗,擦完灶台。水聲停了,廚房裡安靜下來。她靠在料理台邊,閉了一下眼睛。她的腿沈得像灌了鉛。
德米特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
他站在她身後,手放在她腰上。她僵了一下,但沒有躲。
他從後面抱過來,把她轉過來。她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像是骨頭被抽掉了。他沒有說話,低頭吻她。
她閉上眼。
他吻得很深,很認真,像是在品嘗甚麼。他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不讓她的頭偏開。她試著往後退一點,但他跟她一起移動,把她困在自己和料理台之間。
安娜的腦子是空的。她只想躺下,只想閉上眼睛,只想甚麼也不做。但她沒有推開他。她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德米特里退開一點,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在抖。他嘴角彎了一下,又低頭吻她,這次更慢,像是在享受她一點點軟下來的過程。
她發出一個很小的聲音,像是想說甚麼,但被他的吻堵住了。
德米特里的手從她的腰滑上來,放在她後頸。他感覺到她的脈搏,很快,很輕。
他退開的時候,她慢慢睜開眼,眼睛里有一層水汽。
去睡吧。他說。
她點點頭,關了廚房的燈。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地板——五隻狗已經各就各位了,金毛和德牧佔了最大的地盤,三隻黑狗擠在沙發底下,泰迪縮成一團。
她回到臥室,躺下。瓦洛佳在旁邊的搖籃里,呼吸聲很輕。她聽了一會兒,確認了,才閉上眼睛。
五分鐘之後,瓦洛佳動了一下。
她立刻睜開眼,手伸過去,輕輕拍他的背。瓦洛佳沒有醒,翻了個身,又安靜了。
她把手停在半空,沒有放下來。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道,照在她臉上。她就這樣睜著眼睛,一直到天快亮。
德米特里睡得很沈。他側著身,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
他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有蕎麥粥的味道了。他翻過身,伸手摸到旁邊空著的地方,還是溫的。
他躺在那兒,聽著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五隻狗的爪子在地板上跑動的聲音,沒有起床。
他躺了很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